第280章:奇葩老母亲
傍晚六点,南三环外的空气里终于褪去了正午的灼热,泛起初夏傍晚特有的温热微风。
紫金阳光花园北门外两百米处,就是一片烟火气十足的露天生鲜大菜市。刚铺好的柏油路两边摆满了红艳艳的塑料棚,水产摊位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白沫,新鲜水灵的莴笋叶子上还挂着冰凉的水珠,吆喝砍价声此起彼伏。
陈楚穿了一件洗得微褪色的深灰色短袖,踩着拖鞋,身侧跟着同样大汗淋漓、但脚步极其轻快的邻居小哥李强。
李强手里甩着车钥匙,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在各个熟食档口和生鲜摊位上扫视,嘴里咬着半根冰棍,乐得合不拢嘴:“陈哥,真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更敞亮的雇主!下午我就是帮你抬了三个大纸箱子,下楼多扛了两把折叠椅,你不仅免了我半个月后蹭饭的门票,这大晚上的居然还要请我吃硬菜!”
“少在这儿给我贫嘴。”陈楚笑着拍了拍李强圆润的后肩,停在一家挂着整扇新鲜黄牛肉的摊位前,熟练地伸出手指在牛里脊上按了按,试了试肉质的弹性和黏度,“你小子好歹是个年薪几十万的互联网码农,平时在大厂被那些产品经理当牲口使唤,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放个单休,还被我拉来当了一下午免费装卸工。那点力气活在搬家公司眼里虽说值不了几百块,但朋友间的心意无价。今晚必须犒劳犒劳你。”
陈楚转头冲摊主扬了扬下巴:“老板,吊龙伴和匙柄各切一斤半,切薄片,别带肥油。再给我剁两斤新鲜牛腿肉,要纯精肉。”
“得嘞!您瞧这成色,保准鲜!”摊主手起刀落,砧板剁得砰砰作响。
李强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大包红亮诱人的鲜牛肉,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眼冒绿光:“陈哥,今晚这是要整潮汕牛肉火锅,还是打算来个干馏辣炒牛肉啊?我跟你说,我肚子里那点存货下午全搬箱子消耗光了,我现在能生吞一头牛!”
“做你最爱吃的水煮牛肉和酱烧牛排骨。”陈楚一边掏出手机扫码付账,一边顺手从旁边的蔬菜摊抓了两把新鲜带泥的蒜苗和小香芹,“顺便再买两尾活蹦乱跳的鲈鱼,清蒸一条给夏雨补脑子,红烧一条给你下啤酒。再称两斤基围虾,晚上敞开肚皮吃,管够。”
李强感动得差点当场抱住陈楚的大腿:“陈哥!你就是我亲哥!不对,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爹!以后你在十六楼只要咳嗽一声,不管是修电脑、装系统、还是扛纯净水换灯泡,我李强随叫随到,绝对不带眨眼的!”
“去你的,别占老子便宜,家里俩逆子已经够我短寿十年了,可养不起你这么大号的巨婴。”陈楚笑骂了一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带着李强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
回到紫金阳光花园十六楼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高档小区的楼道里亮着暖黄色的感应壁灯,十六层两梯两户,公共区域铺着防滑大理石地砖,宽敞而安静,连一丝多余的噪音都没有。
陈楚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生鲜,刚走出电梯轿厢,脚下的步子却冷不丁微微一顿。
只见他们新租下的那套1602室大门前,正站着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老妇人身穿一件暗红色的碎花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宽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平底布鞋。她满头花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灰色的塑料水桶,桶里插着一把湿漉漉的拖把、两条抹布,胳膊肘上还挎着一瓶刺鼻的强力去污剂和橡胶手套。
此时,老妇人正微微躬着身子,探着脑袋,眯着老花眼打量着防盗门把手上的指纹锁。
“大妈,您找谁?”
陈楚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了一句。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老妇人猛地转过身来。
老妇人戴着一副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楚好几眼,目光又掠过陈楚手里拎着的菜和站在后面的李强,苍老的面庞上顿时堆起了一抹极其热切、甚至热切得让人有些发毛的笑容。
“哎呀!你就是新搬进来的租客,陈先生吧?!”
老妇人把手里的塑料桶往地上一放,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几步迎上前,语气又急又高亢:“我刚才在楼下超市买菜,听物业小张说十六楼今天搬进人了!哎哟陈先生,你看看你这大包小包的,快快快,屋里收拾好了没有?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缺不缺盆子?缺不缺抹布?卫生搞利索了没有啊?!”
陈楚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退后了半步保持礼貌距离:“大妈,您太客气了。我们下午已经把大件搬进来了,零碎的东西自己顺手归置一下就行,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谢谢您啊。”
然而,老妇人像是完全没听见陈楚的婉拒一般。
她挺了挺腰杆,抬手拍了拍胸脯,脸上透出一股理所应当的主人翁姿态,扯着嗓门大声道:“没有需要帮忙的哪成啊!我跟你说陈先生,我是这套房子的房东老太太!房东那是我亲儿子!”
老妇人指了指身后的大门,一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对自己儿子的嫌弃与唠叨:“我那个混账儿子,从小到大干什么事都是个半吊子!他前几天跟我说找了个什么大作家租客,把房间深度保洁过了。我一听就悬乎!那小子平时连自己的袜子都懒得洗,他请的保洁能干净到哪儿去?!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最会敷衍了事,柜顶上、床底下肯定全是死灰!我不放心啊,我特意从老小区坐了四站公交车赶过来,就是怕他没给你弄干净房间,我来给你彻底打扫打扫!卫生死角我都得给你抠一遍!”
说着,老妇人弯下腰,一把抄起地上的塑料水桶和拖把,迈开步子就要往密码锁前面冲,那架势俨然一副“今天不把你们家地板拖出油来就绝不罢休”的悍勇模样。
站在后面的李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有些发蒙,连忙侧过身一步跨上前,伸手轻轻挡在门把手前,客气而坚决地拒绝道:
“大妈,正不用,您千万别忙活了。这房子房东之前打扫得特别干净,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是新的,我们特别满意。而且我这正准备做晚饭呢,屋里乱糟糟的全是箱子,您年纪大了,磕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的心意我领了,真不用您打扫。”
陈楚这话已经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明确表达了拒绝。
换作任何一个懂分寸的普通人,这时候笑笑客套两句也就顺坡下驴了。
可这位老妇人的脾气显然不是寻常路数。
一听到陈楚不让她进门,老妇人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眉头皱成了深刻的“川”字,手里的拖把杆在防盗门框上磕得当当直响,语气变得异常蛮横与强硬:
“哎!陈先生!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老妇人眼睛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吐沫星子直喷:
“我都说了我是房东他妈!我还能害你啊?!我这是在为你好!我大老远坐公交车颠簸过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我图你什么了?!我连一分钱保洁费都没要你的!你刚搬进来,万一柜子里有螨虫、有甲醛,你住出毛病来怎么办?!必须要打扫!我今天非得进去给你消消毒不可!我们老周家做事讲究体面,绝对不能让你在我们家房子里吃一丁点儿暗亏!你把门打开,快点!”
老妇人一边说着,竟然直接伸出干枯粗糙的手,去抓陈楚手里的房门钥匙!
陈楚整个人都无语了。
他握着钥匙的手往后缩了缩,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蛮不讲理强闯民宅的老太太,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的荒谬。
这天底下怎么总有这种人?
把别人的隐私和空间当空气,把自己单方面的感动当成不可违抗的圣旨,一旦别人不接受她的“恩惠”,立刻就恼羞成怒反咬一口“不识好歹”。
“大妈,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我们已经签了合同的长租房,现在的使用权在我这里。”陈楚的声音淡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我不喜欢外人在我家里拖地,请您——”
“妈?!!”
陈楚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电梯轿厢的门“叮”的一声骤然打开!
紧接着,一声近乎绝望崩溃的咆哮从电梯里炸响!
年轻房东手里拎着两瓶高档红酒,一头大汗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一看到自家老娘正举着拖把堵在陈楚大门口唾沫横飞,年轻房东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吓得魂飞魄散!
“妈!!你在干什么啊?!”
房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住老妇人的胳膊,死命地把她往电梯方向拉,急得满头青筋暴跳:“你在人家陈老师门口撒什么野啊?!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拖把和水桶啊?!”
老妇人冷不丁被亲儿子往后拽了一个趔趄,手里的塑料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溅了一地。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怒容的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露出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呀!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冲谁嚷嚷呢你?!我……我这不是看你第一次往外出租房子没经验吗?!我怕你保洁没做好,让人家大作家觉得咱们敷衍!我是想帮你啊!我一片好心大老远跑过来帮你擦屁股,你倒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吼你亲娘啊!!”
老妇人越哭越来劲,满脸写满了“全天下都在欺负我这个好心老母亲”的悲怆。
然而,年轻房东却对这套哭闹早已免疫。
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满脸绝望与无语,毫不客气地当场拆穿道:
“帮我?!妈!我求求你了!你少自作多情了行不行啊?!”
年轻房东气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低吼:“人家陈老师是什么人?全网几百万粉丝的大学者!人家缺你这把破拖把啊?!这套房子我上周刚花了整整一千两百块钱,请了三个专业保洁上门做了深度蒸汽消杀!干净得连地砖缝都能照出人影来!你提着个马路边捡来的臭抹布跑过来硬要给人家擦地,你那是帮我吗?!你那是在给我添乱!是在砸我的脸!!”
年轻房东一边说着,一边死死拽着老妇人的胳膊往电梯里推,语气近乎哀求与崩溃:
“妈!算我求你了成不成?!你只要不整天在外面给我找事、别天天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去祸害别人,你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赶紧跟我回家!!”
老妇人被亲儿子毫不留情地怼得哑口无言,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嘟囔着“白眼狼”、“好心当成驴肝肺”,但终究架不住年轻人的力气,被硬生生塞进了电梯。
站在门口拎着两袋生鲜的陈楚,看着这出活生生的家庭伦理伦理大戏,嘴角微微抽搐,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果然。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奇葩,全天下的控制狂父母,话术和套路简直是从同一个流水线批发出来的。
年轻房东按住电梯开门键,转过身来看着陈楚,满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对着陈楚深深鞠了一躬,双手合十,满眼全是愧疚与难堪:
“陈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我妈她……她脑子有点轴,一辈子强势惯了,在家里也是这个说一不二的死德行。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计较!今天这事儿全怪我没看住她,您放心,我这就把她带走,以后绝对不会让她靠近这层楼半步!对不起对不起……”
陈楚神色如常,淡淡地笑了笑:“没事,能理解。赶紧带老人回去吧,楼道水渍一会儿我们顺手拖了就行。”
“哎!谢谢陈老师!太感谢您的包容了!改天我再登门给您赔罪!”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老妇人委屈的絮叨与年轻房东疲惫的叹息彻底隔绝开来。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清静。
旁边的李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长舒了一口气:“我的妈呀……陈哥,这老太太战斗力也太恐怖了吧?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她要抄着拖把冲进来打劫呢!”
“习惯就好。”陈楚摇了摇头,掏出钥匙开门,“这就是典型的‘付出型控制狂’。她不是真的想打扫卫生,她只是需要通过‘我为你付出了辛劳’这种行为,来确立她在这个家庭里的绝对掌控地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