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一家人打架别管
安全通道沉重冰凉的水泥台阶上,那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还在沿着阶梯一路翻滚,发出“匡当当”的闷响。
箱体开裂,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缠绕的充电线,还有几张写满数学公式的废草稿纸,顺着楼梯口撒得漫天都是,狼藉一片。
风从走廊的防烟窗灌进来,冷得刺骨。
主卧门口,陈涵南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保持着双手空悬在写字台边缘的姿势,眼神一点点从桌面移向门外,再落在那张空空如也的走廊地砖上。
少年的眼白在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血丝吞噬。
那是他唯一的行李。 箱子里最底层的那个夹层,装着他和林越初中三年的手绘设定集,装着那本被楚秋月撕过一次、又被他用透明胶带一页页粘起来的剧情手稿!
“陈……子……然!!”
陈涵南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被逼入死角后彻底玉石俱焚的凶狠!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碎纸一眼,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瘦狼,猛地从主卧暴起冲了出来!
“给老子死!!”
陈涵南一把揪住陈子然的领口,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狠狠撞向客厅的大理石墙面!
“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在大平层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连吊顶上的水晶灯都跟着晃了两晃。
陈子然被撞得后背一阵剧痛,胸腔里的空气几乎被瞬间抽干。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早就在满腔的不公与委屈中烧红了眼,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退!
“死?老子先弄死你!!”
陈子然咬碎了牙,顺势抬起膝盖,一记凶狠的顶膝狠狠砸在陈涵南的大腿内侧!陈涵南痛得闷哼一声,双臂却像生铁打的铁钳一样死死箍住陈子然的脖子,两人扭打着、撕扯着,顺着光滑如镜的地砖一路滚倒在宽敞的客厅中央!
“啪!” “咚!!”
拳头实打实地砸在脸颊上、胸口上,皮肉碰撞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陈子然一拳擦破了陈涵南的眼角,陈涵南反手死死掐住陈子然的手腕往地砖上磕!
大平层光洁的地砖上,瞬间留下一道道凌乱的鞋印与汗水拖拽的污痕。
“卧槽!!真动手了!!”
站在玄关旁边的邻居小哥李强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搬进来一个大纸箱,箱子还没放稳,就看见刚才还在楼下斗嘴的两兄弟,此刻竟然像两只疯狗一样在地板上滚成了一团,拳拳到肉,连眼眶和嘴角都渗出了猩红的血珠子!
“别打了!快松手啊!要出人命了!!”
李强脸色煞白,扔下手里的抹布,撸起袖子就准备冲上去拉架。他身形微胖,平时在大厂敲键盘虽然不怎么运动,但凭着成年人的体格,硬去把两个半大孩子扯开还是有信心的。
然而,李强刚迈出两步,一只温热、沉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力道的大手,却突然从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强猛地顿住,错愕地回头。
陈楚手里正拿着一瓶刚拧开盖子的橘子味北冰洋汽水,站在玄关的衣帽镜前,神色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看大爷下象棋。
“陈哥?!你……你拉我干嘛啊?!”李强急得直跺脚,指着地上撕扯得越来越凶的两兄弟,嗓门都劈了叉,“他们俩打红眼了啊!子然嘴角都裂了,涵南眼角都青了!再打下去要打进医院缝针了啊!我得上去拉开他们!”
陈楚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橘子汽水,神情平静无波,淡淡吐出一句:
“强子,歇着吧,别去。”
李强彻底傻眼了:“为什么啊?!陈哥,那是你亲儿子啊!”
陈楚靠在玄关的鞋柜旁,目光落在地上滚打撕咬的两个人影上,语气慢条斯理,字字透着老江湖的通透:
“为什么?因为人家是一家人。”
陈楚指了指地上两具纠缠扭打的身躯,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家人关起门来打架,那是积怨太深,是把这三年憋在肚子里的脓血往外挤。你一个外人冲上去,你帮谁?你拉陈子然,陈涵南一拳砸过去算谁的?你拉陈涵南,陈子然一脚蹬上去你拦不拦?到头来,两兄弟回过神来,不仅不念你的好,反而觉得是你拉偏架害得他们吃了亏。”
陈楚拍了拍李强的肩膀,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吃力不讨好,两头受埋怨。外人掺和家务事,从来都是这个下场。老老实实站在这儿看戏,天塌不下来。”
李强:“……”
年轻的程序员僵硬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着陈楚那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整个人在风中凌乱。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哪家当爹的在亲儿子搏命对殴的时候,能一边喝着冰镇汽水一边给邻居剖析“拉偏架的人性弱点”!
客厅中央,风暴还在肆虐。
但人的体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陈子然连轴转着刷题、搬家,早已经透支了大半力气;陈涵南更是连续通宵了一个星期,身子骨轻飘飘得像张纸。
扭打了三四分钟后,窒息感与剧烈的痛楚开始反噬。
陈子然一拳砸在陈涵南的肋骨上,自己却因为脱力而一屁股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淌着一条血线;陈涵南也被这一拳打得眼前发黑,单膝跪在地砖上,剧烈咳嗽着,整条灰色套头衫被扯得撕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两人各自占据了客厅的一角,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像两条精疲力竭的斗犬,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对方。
打不动了。 力气彻底空了。
空旷的大平层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彼此眼底尚未褪尽的凶光。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倚在玄关看戏的陈楚,终于慢悠悠地踩着拖鞋走了过来。
他将手里的半瓶北冰洋汽水放在茶几上,拉开旁边一把新买的实木餐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陈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挂了彩的两个儿子,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
“打完了?”
地上两人把头偏向一旁,一声不吭。
陈楚敲了敲椅子扶手,声音平稳发沉:
“打完了就各自在心里盘算盘算,这一架打完,心底到底是个什么感想?气顺了没有?痛快了没有?”
陈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与不容置疑:
“打完就赶紧给我从地上爬起来,把安全通道里扔得满地都是的烂衣服收拾干净,继续干活。今天屋里的箱子拆不完,谁都别想躺下睡觉。”
……
这一幕,毫无遗漏地被陈楚领口上的高清设备直播了出去。
《教子有方》专属直播间里,早已被这惊世骇俗的“看戏流育儿”炸得天翻地覆!
【卧槽卧槽卧槽!!真就硬看戏啊?!】 【陈狗你特么心也太大了!!两兄弟都见血了,你端着北冰洋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么放养真的好吗?!这可是亲兄弟啊!这要是真打出个脑震荡或者骨折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爹当得太离谱了,换成任何一个正常家庭,早就一皮带抽上去了,哪有由着孩子互殴的道理?】
满屏的指责与弹幕飞速翻滚,不少育儿专家号再次在公屏上敲出长篇大论,痛斥陈楚“不作为”、“漠视暴力”。
走到阳台边吹风的陈楚,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没有回避,反而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了下来,对准了自己的正脸。
阳光落在他线条坚毅的侧脸上,陈楚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评论,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嘲弄:
“打出事情?怎么,在你们眼里,教育就是拿一套死板的教条套在所有人头上,稍微有点摩擦就得用暴力镇压暴力,才叫‘负责’?”
陈楚靠在栏杆上,海风吹拂着他的衬衫,语气沉静如水:
“有些事情,我们作为成年人,最好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去评判,而不是把一个所谓的‘不能打架’当成不可违背的铁律去盲目遵守。”
陈楚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如炬:
“放眼古往今来,这天底下打架的人多了去了。有为了私利欺凌弱小的恶徒,也有为了守护底线不得不亮出爪牙的汉子;有好的,也有坏的。怎么能单凭‘动了拳头’这一件事,就轻飘飘地把一个人定性为十恶不赦的人渣呢?对不对?”
陈楚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历史底蕴的辛辣:
“这就像大家都知道,聚众闹事、当街撒泼的流氓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果那个流氓的名字叫做刘邦呢?他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的时候,大家是不是就觉得他做的事情惊天动地、理所应当了?”
“脱离了具体的环境与情绪去谈道德教条,那不叫文明,那叫虚伪!”
这番惊世骇俗、却又把历史与现实解构得彻彻底底的话,瞬间把直播间里几十万跳脚的杠精砸得鸦雀无声!
无数守在屏幕前的网友愣住了,弹幕甚至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等等,话糙理不糙,仔细一想还真特么是这么个理!】 【确实啊,陈涵南心里压着快死的兄弟,陈子然心里压着三年的委屈,这一架本来就是迟早要爆发的死结,靠讲道理根本解不开!】 【陈楚家这复杂得要命的原生家庭情况,真不能拿普通家庭的乖宝宝标准去套……】
然而,还没等弹幕彻底从陈楚的宏大叙事里回过神来。
客厅通往阳台的落地推拉门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四岁的陈夏雨手里攥着半根吃得只剩下木棍的橘子味棒冰,小脸蛋上沾着两道橘红色的果汁,像只小花猫。
小丫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客厅里那两个鼻青脸肿、各自瘫坐的哥哥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随后,陈夏雨迈着小短腿走到陈楚腿边,一把抱住老爹的膝盖,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吐出了一句让全网瞬间喷饭的话:
“爸爸……哥哥他们打架,好好玩呀。”
小姑娘咬着嘴唇,大眼睛里闪烁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兴奋,甚至还拍了拍肉乎乎的小手:
“要是每天……每天都能看一次,就好啦!”
死寂。
整个直播间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山崩地裂般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草!!我头笑飞了!!】 【‘每天看一次就好了’?!神特么每天看一次!!这小妹妹是个腹黑小恶魔吧!!】 【绝了!战斗家族!这绝对是纯种的战斗民族血统!!】 【这一家子人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啊?!大的在搞极端开发,二的在搏命互殴,老的在旁边喝汽水看戏,最小的在拍手叫好当观众!!】 【全员恶人!这家庭氛围战斗力直接爆表了哈哈哈哈!】
客厅里,瘫在墙角狂喘粗气的陈子然,听到小妹这句稚气未脱的“暴论”,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伤口被牵扯得生疼,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突然被一种荒诞绝伦的无力感所取代。
这一架打得惊天动地,结果在四岁妹妹眼里,竟然跟马戏团耍猴戏没有任何区别。
陈子然咬着牙从地上撑起身子,后背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抹掉嘴角的血迹,连看都没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陈涵南,只是闷着头走到玄关,一把抓起自己的双肩书包挂在肩膀上。
“老爹。”
陈子然低着头,声音沙哑发硬,眼神飘忽:“我……我下午去杨勋然家补习数学压轴题。晚上不在新家吃了。”
少年显然被刚才那一架折腾得浑身是伤,更被妹妹那句天真的话臊得面红耳赤。在这间崭新却充满火药味的大房子里,他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陈楚看着小儿子狼狈却倔强的背影,没有挽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行,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手机开机。”
陈子然摔门而去,防盗门发出沉重的合拢声。
而客厅的另一角,陈涵南同样挣扎着站了起来。
少年的眼眶青紫一片,嘴角挂着血渍,灰色卫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但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默默地走出大门,来到安全通道的阶梯上,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一件一件捡起散落在水泥台阶上的旧衣物,小心翼翼地把被踩出了脚印的剧情手稿抚平、折好,重新塞回那个拉链崩裂的黑色行李箱里。
随后,陈涵南拖着破烂的箱子,迈着踉跄的步子走回了客厅。
他没有再去霸占那间采光最好的大主卧。
少年默默地拉着箱子,拐进了走廊最深处那一间背阴、面积最小、原本用来当杂物间的小次卧里。
“砰。” 房门被紧紧扣合,门锁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
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显然,刚才那场近乎肉搏的搏命撕扯,以及摔在楼道里的狼狈,也让这个向来孤僻自傲的长子,心底彻底生出了一丝后怕与收敛。
陈楚站在客厅的阳光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强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凑过来:“陈哥,这……这就算解决完了?”
陈楚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眼神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满意:
“不然呢?这不是解决得挺好么。”
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
陈楚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些脓包,非得用针扎破了流出血来,才能真正结痂愈合。这一架打得惊天动地、两败俱伤,身上的伤口至少能让他们疼上一个礼拜。
只要不是傻子,流过血之后都会明白——用拳头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只会让自己在家人和外人面前沦为小丑。
有了这一遭刻骨铭心的两败俱伤,以后的屋檐下,交流哪怕再生硬,也绝不会再轻易诉诸暴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