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原因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蒙着水汽的旧窗之外。

陈夏雨吃饱喝足,早早被陈楚哄睡在主卧里。小丫头睡相恬静,手里还抱着白天园长奖给她的小风车。陈楚轻轻带上房门,踩着拖鞋走回客厅,刚倒了杯温水,次卧那扇虚掩的木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陈涵南站在门边。

少年换下了一身满是褶皱的脏校服,套着一件单薄宽大的黑T恤。他的眼眶熬得通红,嘴角那一块被陈子然砸出来的淤青在冷白皮的衬托下格外刺眼。他没有像白天那样满身带刺,也没有把自己缩回阴暗的电脑桌前,而是垂着双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茶几前。

“爸。”

陈涵南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磨蹭。

陈楚端着水杯,坐在旧布艺沙发的一角,抬眼看着他:“还没睡?”

陈涵南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对着陈楚深深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

少年的背脊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深处挤出来的血沫:“这几天……是我错了。我不该在家里发脾气,不该对你隐瞒,更不该让你在外面替我顶着全网的口诛笔伐去求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去扶,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终于肯卸下铠甲的大儿子。

陈涵南缓缓直起身子,通红的眼睛里泪水翻涌,但这一次,那里面没有了防御与怨怼,只剩下剥皮抽筋般的脆弱与决绝。

“我之前……没有把话说完。”陈涵南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我说的那个人,不是随便在论坛上看到的一个网友,他是我初中三年唯一的挚友,叫林越。”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挂钟秒针转动的咔嗒声。

“中考前,我们俩在一个破本子上写了整整十万字的设计大纲,约好了以后一定要一起做一款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游戏。后来我妈逼我进封闭实验班,把我所有的通讯方式都掐断了,我以为他还在普通高中按部就班地上学……”

少年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直到前天……我托同桌辗转联系上了他妈妈。他不是普通的生病,他是骨肉瘤肺转移,癌症晚期,在安宁疗护病房里……医生说,他最多撑不过下个月了。”

陈涵南抬起头,整张脸痛苦得几乎扭曲,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爸!他每天靠打吗啡硬撑着,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他躺在床上还在用手机记事本写那款游戏的剧情分镜啊!他妈妈哭着跟我说,小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我们俩当年吹牛画在草稿纸上的那个世界跑起来!”

“下个月底,就是全国大学生及独立游戏节的夏季展评选了。那是我们初二时指着杂志发誓一定要一起报名的比赛……只要能在截止日期前把核心关卡的Demo做出来、送去参赛拿个哪怕只是入围奖的证书,我就能拿到他床头去,亲手交给他!”

陈涵南猛地上前半步,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陈楚面前,双手死死攥住陈楚的大腿裤管,泣不成声:

“我必须退学……我一刻都不能等了!如果等我考完试、等到七月放榜,小越……小越早就变成一盒骨灰了!我想要把这个游戏赶紧做出来,我想要让他走之前看一眼,让他知道他的梦想不是一个笑话,让他能安安心心地走……爸,我求你……我真的只有这一个月的时间了!”

少年崩溃的哭嚎压抑在逼仄的客厅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残忍地割扯着皮肉。

所有的荒谬、所有的极端、所有的不可理喻,在这一刻,终于展露出了它最残酷、也最滚烫的真相。

这不是逃避高考的懦夫,这是一个少年在面对生死无常时,唯一能拿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救赎。

陈楚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水杯里的温水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一圈苍白的光晕。陈楚闭了闭眼睛,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将眼底泛起的酸涩压了下去。

随后,陈楚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他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抓住了陈涵南单薄颤抖的肩膀,猛地一用力,将地上崩溃的少年一把拉了起来,按在了自己身旁的沙发上。

“哭什么。站直了。”陈楚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种重若千钧的底气。

陈涵南抽噎着,用手背狠狠抹着眼泪,不知所措地看着陈楚。

“这件事情,我准了。”陈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光替你把学校的手续平了,这三十天里,你要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你。”

陈涵南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爸……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陈楚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眼神沉稳如山,“既然是为了送兄弟最后一程,这不算胡闹,这是男人该干的事。你现在要做这个Demo,缺什么?有什么困难需要我解决的,直说。”

陈涵南嘴唇颤抖着,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窘迫。他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极其小声地说道:“我……我需要钱。”

“做独立游戏,买现成的高精底层美术资产包、音效版权,还有渲染插件的商业授权……最少也得两万块钱。我手里的压岁钱在学校的时候买二手显卡花光了……爸,这笔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

“说什么屁话。”

陈楚直接打断了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了几下。

“叮咚。”

陈涵南揣在兜里的旧手机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少年颤巍巍地掏出来一看,微信转账界面的数字赫然是:【¥30000.00】。

“三万块钱,先拿去用。”陈楚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神色自若,“不够了再管我要。正版的商业授权买最好的,别为了省两百块钱用盗版,到时候临门一脚被取消参赛资格。既然要送,就送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明晃晃的数字,再看着眼前神情从容的父亲,陈涵南的眼眶再次狠狠一酸。

少年的嘴唇剧烈蠕动着,最终,他咬紧了牙关,伸出了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陈楚看着他伸出的手,笑了笑,伸出宽厚的大掌,紧紧握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撞,掌心温热。

没有说教,没有沉重的道德绑架。在经历了数天的猜忌、对峙与误解之后,这对原本水火不容的父子,终于在深夜微弱的灯火下,达成了最深层次的握手言和。

“行了,滚去洗把脸,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给我拼命。”陈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

“嗯!”陈涵南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回次卧,那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挺得笔直。

……

把大儿子的心结彻底解开,陈楚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按下了电脑桌上的直播开机键。《教子有方》微型镜头上的绿灯骤然转红,直播间通道瞬间开启。

“大家晚上好,今天家里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妥当了,趁睡前跟大家简单聊个二十分钟……”

陈楚一边调试着麦克风,一边把视线投向电脑屏幕右侧的弹幕互动区。

然而,当他定睛看清楚弹幕的那一瞬间,陈楚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他以为,今天大家顶多也就是继续讨论一下“该不该给高三尖子生办休学”的教育问题。可此时此刻,公屏上的弹幕非但没有讨论教育,反而像瀑布一样刷屏着铺天盖地的嘲讽与狂笑:

【哈哈哈哈哈!陈老师!快看你身后!你身后有惊喜!】

【不行了,我一看见陈狗这副‘岁月静好、父慈子孝’的安详表情,我就快笑断气了!】

【陈楚:我儿子真懂事,兄弟和睦万事兴。网友: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花瓶都碎成渣了哈哈哈哈!】

【神级糊弄学大师!陈子然和陈涵南演技可以保送中戏了!】

【陈老师,别在这儿心灵鸡汤了,赶紧去茶几底下看看你那个两千块的青花瓷花瓶还在不在吧!】

满屏全是密密麻麻的“哈哈哈哈哈”和“兄弟双打”。

陈楚坐在椅子上,眉头缓缓拧在了一起,眼神里写满了问号:“不是……你们在笑什么?什么花瓶?什么演戏?”

弹幕瞬间被热心网友占领:

【陈狗你快清醒一点吧!今天上午你刚出门去学校,你那两个宝贝儿子就在客厅里打生打死了!】

【陈子然把你大儿子的画稿全撕了扔出门外,陈涵南直接骑在陈子然身上挥拳头,两人在地上滚得满身是血!】

【要不是听到你上楼掏钥匙的声音,他们十秒钟极限打扫战场、假装握手言和,你进门看到的绝对是个凶杀现场!】

【笑死我了,陈子然嘴角的血是撞柜子撞出来的?那是被你大儿子一肘子给干裂的哈哈哈哈!】

看着满屏巨细靡遗的文字描述,甚至有房管在后台贴出了白天的录播切片截图,陈楚脸上的温和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两秒钟后。

陈楚原本淡然自若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合着今天下午进门时,那俩小子勾肩搭背、满脸堆笑地跟他说什么“柜子倒了互相救护”、“血浓于水握手言和”……全特么是联合起来演戏骗老子的?!

甚至连地上碎掉的花瓶都被偷偷藏进沙发底下了?!

一股被人当猴耍的荒谬与火气瞬间直冲陈楚的天灵盖!

“好啊……行啊你们俩。”陈楚气极反笑,一把扯下耳朵上的监听耳机摔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冲着客厅走廊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陈涵南!陈子然!都给我滚出来!立刻!马上!!”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震得走廊顶上的声控灯瞬间亮起。

不过三秒钟。

主卧对面洗手间的门开了,陈子然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刷完的牙刷,满嘴白沫地探出头来,眼神慌乱;紧接着,次卧的门也猛地拉开,刚穿好衣服的陈涵南也是一脸惊愕地走了出来。

“爸……怎么了?”陈涵南有些局促地问。

陈楚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电脑摄像头正好对着他的侧脸,将整个客厅的画面原汁原味地投射给直播间里上千万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

“怎么了?你们俩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陈楚指着茶几底下的死角,又指着陈子然脸上那块青紫,胸口剧烈起伏,当着全网观众的面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白天在家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互殴,把花瓶砸碎了塞沙发底下,等老子一进门,两只手拉在一块儿跟我唱双簧是吧?!柜子倒了?!互相保护?!陈子然你编瞎话能不能动动脑子!老子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你们兄弟俩的套路!”

陈子然嘴里的牙刷“啪嗒”一声掉在胸口的衣服上。

少年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绝望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墙角闪着红光的微型摄像头,终于意识到他们白天完美的“瞒天过海”,早就被这破摄像头直播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陈子然当场破罐子破摔,脖子一梗,死猪不怕开生烫地翻了个白眼:“那怎么着嘛!打都打完了,字号也被全网看光了!反正是我先动的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爹你想拿皮带抽我你就抽吧,我眨一下眼睛算我输!”

旁边的陈涵南则是紧紧闭着嘴,脸色苍白。面对暴怒的陈楚,大儿子虽然依旧保持着沉默寡言的习惯,但身子笔直地站着,低着头低声道:“我也有责任,我不该推他。不管什么惩罚,我都接受,什么都可以。”

看着眼前这两个死皮赖脸、一副“任你处置”模样的半大混球,陈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当着几千万网友的面,真拿皮带抽一顿显然不现实,更不符合他陈楚一贯立下来的教育人设。可要是不给点教训,这俩小子以后指不定能把房顶给掀了。

陈楚眯起眼睛,冷冷地扫了两人一圈,冷笑了一声:

“悉听尊便?什么都可以是吧?行。”

陈楚伸出两根手指,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第一件事,现在,当着全网观众的面,你们俩面对面,给对方弯腰鞠躬,把白天的拳头给我收回去,正正经经地互相道歉!”

陈子然和陈涵南对视了一眼,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尴尬与别扭,但在陈楚严厉目光的逼视下,两人还是老老实实地面对面站定。

“对不起,白天我不该扔你东西打你。”陈子然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我也不该还手推你。”陈涵南也低下了头。

“大点声!没吃晚饭啊?!”陈楚呵斥道。

“对不起!!”两人同时咬着牙大吼了一声,震得屋顶落灰。

陈楚冷哼了一声,接着宣布第二条:“第二件事——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骨头这么硬,那从明天早上开始,陈涵南负责做早饭和刷碗,陈子然负责扫地拖地和倒垃圾!两个人轮流,一人给家里连续做三天家务!把这屋子里的每一块瓷砖都给我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听懂了没有?!”

两个少年听到这个惩罚,都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陈子然都做好被罚抄五十遍道德经或者被扣光零花钱的准备了,陈涵南也以为会被勒令面壁思过。没想到落下来的板子,居然只是干三天家务?

“听懂了!”陈子然立刻顺杆往上爬,忙不迭地点头。

“听懂了,我会做好的。”陈涵南也连忙答应。

“行了,滚回去睡觉!”陈楚大手一挥,直接把两兄弟轰回了各自的房间。

处理完这场闹剧,陈楚拍了拍手,神清气爽地重新坐回了电脑桌前,对着麦克风喝了口茶。

然而,直播间里的数百万网友此刻却彻底无语了!

公屏上的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吐槽狂潮:

【??????这就完了?!】

【我裤子都脱了,陈狗你就给我看这个?!】

【一人做三天家务?!神特么一人做三天家务!这特么算哪门子的惩罚啊?!】

【笑死我了,确定不是陈狗自己平时不想做家务,故意找了个由头白嫖两个免费劳动力来替他偷懒吗?!】

【太离谱了!兄弟俩打得满脸是血、花瓶都干碎了,结果就罚擦擦地、刷刷碗?陈楚你这惩罚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就是啊,这也太草率了!这么轻松就揭过去了,会不会给孩子带来极其不好的负面影响啊?以后孩子会不会觉得反正打架成本这么低,大不了就刷个碗,以后遇到矛盾继续用拳头解决啊?】

看着满屏指责自己“惩罚太轻”、“偷懒耍滑”的弹幕,陈楚不仅没生气,反而靠在椅背上,对着镜头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打架固然不对,但男孩子之间有些骨头缝里的刺,打一架把脓血放出来,比憋在心里烂成仇人要强一百倍。”

陈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镜头:“至于家务太轻松?你们不懂。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让他们系着同一条围裙、闻着厨房一样的油烟味、互相递一递抹布,这种惩罚,比拿皮带抽他们有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