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统一战线

客厅里只剩下粗重发颤的喘息,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呛人气息。

折叠桌被撞歪在一旁,桌角深深陷进地毯里,茶几上的塑料纸巾盒滚落在地,几张撕裂的稿纸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的脚边。

陈子然仰面瘫坐在地板上,后背死死抵着沙发沿,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的卫衣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嘴角原本就没好全的血痂再次崩裂,渗出丝丝猩红的血珠,下巴处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青。

两步开外,陈涵南单膝跪在地上,弓着瘦削的背脊,右手死死按着肋下,额角全是冷汗。他的白衬衫袖口被撕烂了半截,原本清瘦苍白的脸上多了一道刺眼的红痕,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两人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眼神如同刀刃般在空中碰撞,死死瞪着彼此。

那是几乎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凶狠。

然而,在这股几乎要将房子拆了的暴怒逐渐耗尽气力之后,一缕极其细微的钥匙晃动声,突然从防盗门外空旷的楼道里飘了进来。

“叮铃……叮铃……”

那是陈楚随身钥匙串上小黄鸭挂件的碰撞声!

极其熟悉的节奏,伴随着皮鞋踩在老旧水泥台阶上的沉重脚步,正由远及近地朝着这扇门逼近!

刹那间,宛如一道九天玄雷劈在两人的天灵盖上!

地上的陈涵南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瘫在沙发边的陈子然更是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化作了无以复加的恐慌。

“我操……”

陈子然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嘴角的剧痛都顾不上了。

老爹回来了!

如果让老爹看到这满地的狼藉,看到陈涵南被扯烂的画稿,看到他陈子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亲哥扭打得满脸是血……老爹昨晚那句“我必须做,哪怕被天下人骂我也得护着他”的沉重背影,会在一瞬间被彻底践踏成一地玻璃碴!

这已经不是打一架挨顿揍的问题了,这是要把老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彻底撕碎!

陈涵南显然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惶。他刚拿到老爹给的三十天试错机会,如果现在被陈楚看到他在家里跟亲弟弟动粗互殴,这一线生机将灰飞烟灭!

“快……快扶起来!”

陈涵南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半句话,撑着发抖的膝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愣着干嘛!收拾纸啊!!”

陈子然连滚带爬地翻过身,两只手像铁铲一样疯狂地在地上划拉着那些被撕扯飞散的草稿纸。陈涵南顾不上肋骨处的酸痛,一把抓起倒在地上的黑色大行李袋,死命地往次卧门后塞。

“茶几!茶几歪了!”陈子然压低声音尖叫,手忙脚乱地抓起摔裂的花瓶残片,一股脑全塞进沙发底下的死角。

陈涵南双手用力,硬生生把沉重的折叠桌给扳正回原本的划痕位置。

门外,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已经清晰可闻!

最后一秒钟。

两个刚刚还恨不得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少年,站在狼藉堪堪被遮掩的客厅中央,四目相对,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

陈子然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狠狠咬紧牙关,伸出了那只满是灰尘的手掌:“老爹要是问起来——”

“自己摔的,搬东西磕的。”陈涵南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伸出同样挂了彩的右手,与陈子然用力握在了一起。

两只手掌在空中狠狠一撞,五指扣紧。

握手言和。

不是因为仇恨消弭,而是因为在那个即将推门而入的男人面前,他们拥有着同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不敢伤害。

“咔嚓。”

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陈楚手里拎着公文包,挟裹着外面初春的冷风迈步走了进来。他一边换拖鞋,一边习惯性地抬头朝客厅扫了一眼。

这一看,陈楚整个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陈子然和陈涵南并肩站在客厅正中,肩膀挨着肩膀,双手还紧紧扣在一起。陈子然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甚至有些扭曲僵硬的灿烂笑容;而陈涵南虽然依旧面瘫着脸,但嘴角竟然也极力扯出了一抹生硬的弧度。

更要命的是,两人的仪容简直灾难——陈子然右边嘴角淌着新渗出来的血印子,卫衣领口歪斜;陈涵南额头一片紫红,衬衫袖口撕裂挂在手腕上。

陈楚眨了眨眼,站在玄关处,看看这俩人紧握的双手,又看看他们脸上挂的彩,神情有些错愕,随后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释然与欣慰。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陈楚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指了指他们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又好笑又感慨地笑了一声:“怎么脸上都挂着彩?不过……你们这是已经和解了吗?握手言和了?”

“对!和解了!彻彻底底和解了!”

陈子然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由于太用力,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却依然死死握着陈涵南的手拼命晃荡,“老爹你不知道,刚才我哥在房间搬行李,那柜子突然倒了!我冲进去救他,他冲过来护我,结果俩人撞一块儿滚地上了!虽然磕得鼻青脸肿,但我俩突然就想通了!血浓于水啊老爹!我们刚才正式达成共识,握手言和了!以后谁也不提以前的破事!”

陈涵南眼角微微一跳,听着陈子然这胡扯八道的鬼话,胸口一阵发闷,但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嗯。和解了。不怪他,是我没扶好柜子。”

“太好了。”

陈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早上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了开来。

他是真的感到高兴。

昨晚那场近乎绝望的家庭会议、陈子然撕心裂肺的哭诉、陈涵南冷若冰霜的防备,像大山一样压得陈楚喘不过气。他本以为两兄弟心里的坚冰至少要化上个一年半载,却没想到大儿子一回来,年轻人碰一碰、撞一撞,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台阶。

只要自家人不内耗,天大的坎儿都能迈过去。

与此同时。

挂在墙角将这一切全过程高清直播下来的摄像头后,《教子有方》的主直播间里,数百万人早已笑得快要断气了!

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了极致,满屏全是密密麻麻的“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草!笑死我了!我特么头都要笑掉了!!】

【神特么柜子倒了互相护着!陈子然你编瞎话能不能打个草稿啊哈哈哈哈!】

【上一秒在地上打生打死、花瓶都干碎了,听到钥匙声十秒钟光速打扫战场,握手言和!这兄弟俩是有刻进DNA里的默契啊!】

【陈楚居然真信了!看陈楚那副‘吾家有儿初长成、兄弟和睦万事兴’的慈祥老父亲表情,我特么功德都要笑扣光了!】

【陈楚:太好了,你们和解了。网友:是的,用物理方式进行了深度的头脑风暴并达成了停战协议!】

【不愧是亲兄弟啊,在糊弄老爹这方面,全国统一战线!】

直播间里快活的气氛达到了顶峰,热度直线冲破了千万。

而在客厅里,浑然不知全网都在看戏的陈楚,走到了茶几旁坐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放在了桌面上。

“行了,既然你们兄弟俩把话说开了,那我就跟你们说个正事。”

陈楚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涵南:“退学的手续,我帮你办妥了。”

正准备松开手的陈涵南,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陈子然也是一惊,连忙凑了上去,伸长脖子看向那张白纸黑字的审批表。

“准确地说,不是彻底销毁学籍的退学,是保留学籍的特批医疗休学长假,但效果是一样的。”陈楚淡淡地解释道,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青菜便宜了两毛钱,“市教育局林局长亲自批的条子,实验中学的张副校长刚才已经把章盖了。从今天开始算起,三十天之内,学校不会催你,高考系统里你的资格暂时冻结挂靠,楚秋月就算把法务团带过去,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陈涵南死死盯着那张红头文件,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退学了。

他真的……从那个令人窒息的重点实验班里,解脱出来了。

陈涵南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陈楚,心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怎么可能呢?

楚秋月今早在茶楼和学校的态度他是知道的,那个女人为了控制他,不惜把整个楚家的资源搬出来威胁陈楚。学校的张副校长更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唯政绩是从,连退学申请表的边都不让碰。

在陈涵南原本的预想里,陈楚今天出去这一趟,大概率是碰一鼻子灰回来,然后顺理成章地告诉自己“尽力了,但办不成,你还是回学校吧”。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命运再次戏弄的准备。

可陈楚竟然真的办成了!

这个男人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单枪匹马,在楚秋月的围追堵截和校方的推诿中,硬生生替他把这道焊死了三年的铁门,给生生砸开了!

陈涵南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滑动,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与茫然中。

然而,做完这一切的陈楚,却没有像寻常居功自傲的家长那样,摆出一副“你看老子为你付出了多少”的煽情面孔。

陈楚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

陈楚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下摆,随手从茶几上抓起车钥匙和保温杯,神色自若地朝着玄关走去:“行了,手续给你放这儿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出门去接囡囡放学,去晚了小丫头又得跟园长生闷气。”

说完,陈楚换好皮鞋,拉开防盗门就要往外走。

“等等!”

一声沙哑、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大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响了起来。

陈涵南站在客厅过道里,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眼眶通红地死死盯着陈楚的背影。少年的呼吸紊乱,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动与茫然。

陈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陈涵南咬着泛白的嘴唇,整个人像是被一种巨大的违和感撕扯着,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在质问:“昨天晚上楚秋月来家里威胁你,说你是为了博流量;今天早上学校副校长肯定也劝了你,说我是故意逃避不想读书!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逃兵!”

陈涵南往前迈了一步,眼睛通红地看着陈楚:“我昨天连一句合理的解释都没给你,我甚至连原因都没交代清楚!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真的去帮我把退学办了?!”

这一刻,陈涵南心里那道坚硬病态的防御壳,被陈楚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给狠狠击穿了一道裂缝。

他习惯了楚秋月的审讯,习惯了所有人非要从他骨头缝里榨出所谓“合理动机”才肯施舍关怀的成年人规则。他做好了被陈楚盘问底细的准备,做好了被逼问那个初中同学细节的准备。

可陈楚什么都没问。

他像个沉默的拓荒者,把路铺平了,转头就要去接妹妹放学。

陈楚站在门厅的光晕里,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近乎崩溃、浑身都在发颤的大儿子。

陈楚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天傍晚幼儿园门口林园长的那句话——“他不是不想信任你,而是他根本就已经失去了信任别人的能力。”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楚温和而沉静的脸上。

陈楚看着陈涵南,没有去讲大道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不用问。”

陈楚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汪平静的温泉,柔和地包容了少年所有的刺与惶恐:

“我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沉重的嘱托。

说完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陈楚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防盗门。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楼道里传来陈楚平稳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玄关处,陈涵南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那张向来冷漠麻木的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剧烈的呆滞与震撼。

“我相信你。”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少年的脑海里如同钟鸣般轰然回荡。

从小到大,楚秋月对他说得最多的词是“你必须”、“你不能”、“你怎么又让我失望了”;学校的老师对他说的是“你不能松懈”、“你得证明你的价值”。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在他编织出满嘴谎言、哪怕是在他把全家逼入绝境的时候,站在他面前,不问缘由、不求自证,轻描淡写地对他说一句:我相信你。

陈涵南的嘴唇颤抖着,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涩发烫。他低垂着头,死死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双手紧紧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单调声响。

站在沙发旁的陈子然,看着亲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忍不住窜了上来。

“嘁。”

陈子然冷笑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极度不爽地斜睨着陈涵南,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与愤怒:

“装什么深沉啊。”

陈子然走到茶几旁,一把抓起那张盖着公章的休学表,狠狠拍在陈涵南胸口上:

“老爹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了!连市局的领导都惊动了,在外面替你把所有的雷全顶了!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死样子!”

陈子然红着眼睛,指着陈涵南的鼻子,压低了嗓音质问:

“为什么还是不肯说?!啊?!你到底藏着掖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少年眼眶泛酸,替陈楚感到深深的委屈与不值:“又要家里人帮你兜底,又要老爹拿名声去给你赌这三十天,可你特么转过头来,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跟家里人说!你把老爹当什么了?把这个家当什么了?!你到底要自私到什么时候?!”

面对弟弟如同刀子般尖锐的痛骂,这一次,陈涵南没有还嘴。

他没有反驳,没有像刚才打架时那样红着眼推搡,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陈子然一眼。

他只是默默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张被拍在胸口、带着鲜红公章的纸页紧紧攥在掌心里,低着头,任由弟弟的唾沫星子砸在自己的脸上。

沉默。

窒息一般的沉默。

陈涵南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雨剥光了树皮的枯木,任由内疚与自责将他胸膛里的每一寸骨骼寸寸碾碎。

陈子然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颓唐至极的模样,狠狠跺了一脚地面,气呼呼地抓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大步走回了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内心的不平。

客厅里,昏暗的光线一点点吞噬了地面。

陈涵南独自站在原地,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