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打架而已
弹幕池里的火苗非但没有因为两人的道歉而熄灭,反而在那句“罚做三天家务”抛出后彻底炸了锅。
屏幕上红黄交织的醒目留言刷得飞快,不少顶着“家庭教育指导师”、“资深班主任”头衔的账号更是长篇大论,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陈楚刚准备关直播的动作:
【陈老师,别急着关啊!你刚才那番高谈阔论看似通透,实际上根本没有触及核心!你这样草草了事,根本不能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对啊!这可是打架!打得满脸是血、连花瓶都砸碎了的恶性斗殴!这么严重的事情,你轻飘飘一句‘做三天家务’就揭过去了?】
【未成年人暴力行为必须零容忍!今天在家里打亲兄弟,明天在学校打同学,以后走向社会是不是一言不合就要去坐牢?!你这是在给他们埋雷!】
【平时满嘴大道理,真摊上事儿了就这水平?连最基础的是非对错观念都不给立,这不是纵容是什么?】
看着密密麻麻的声讨,陈楚握着鼠标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没有急着退出,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滑下去的耳麦重新推回耳边,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极其真实的无奈与无语。
“我说各位大哲学家、育儿大师们……”陈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挂着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我刚才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难道还没说明白吗?怎么在你们眼里,非要把两个半大孩子吊在梁上打得皮开肉绽,才算‘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屏幕上立刻飘过几行大字:【打架性质本身极其恶劣!社会规则不容试错!你必须让他们对暴力产生本能的恐惧!】
陈楚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眼神直视着那颗闪着红光的微型镜头:
“你们张口闭口就是‘以后在社会上怎么办’,张口闭口就是‘暴力会成瘾’。但我告诉你们,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两个孩子,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打架!”
陈楚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陈子然知道他为什么动手——因为他心疼老爹,因为他觉得哥哥三年前一走了之、现在回来摘桃子,他委屈,他憋屈!陈涵南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手——因为他手里捏着那个快要死去的兄弟的最后心愿,那是他绝不能退让的底线!”
“他们打的不是无理取闹的架,他们打的是这三年来积压在骨头缝里的怨、恨、委屈和不甘!”
陈楚的声音放沉,字字掷地有声:“他们知道自己错了!陈子然知道把气撒在哥哥身上是混蛋行径,陈涵南也知道摔门还手是不讲道理!所以他们一听到我上楼的钥匙声,哪怕打得鼻青脸肿,也拼了命地在十秒钟之内把地扫干净、假装握手言和!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我伤心!因为他们心底深处都知道这是家,都害怕伤害这个家!”
“他们在这个家里,在彼此动拳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承受了来自内心最痛苦的自我道德审判与惩罚!他们比你们这帮隔着屏幕指指点点的人,更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陈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成年人看透本质的通透:“只是亲兄弟关起门来打了个架而已,真没有你们嘴里说的那么严重,少动不动就上升到违法犯罪的高度去吓唬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严重、真正该死、真正需要被送去管教的,是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架、纯粹靠恃强凌弱、靠暴力去欺凌无辜弱者的人!而不是两个被生活逼到死角、在客厅里宣泄委屈的亲兄弟!”
“说实话,我作为父亲,我是坚决反对暴力的,我也绝不鼓励任何人用拳头解决问题。”
陈楚目光柔和下来,声音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但是人非草木,有些憋在身体里发烂发臭的情绪,如果不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给宣泄出来,他们一辈子都会把对方当成仇人!今天这一架,把积攒了三年的脓血全放出来了,以后他们面对彼此,才真正能像个人一样说话!”
“最后再送给某些非要看大刑伺候的人一句话——给他们改过的机会,让他们从心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远比用冷酷严厉的惩罚去压断他们的脊梁骨,要重要得多。”
这一番剥丝抽茧、毫不客气的大实话,直接把公屏上那些满嘴“教条主义”的声音砸得哑口无言。
原本被带了节奏的弹幕,瞬间完成了又一次大逆转:
【陈老师通透!有些事情真的不能一刀切,亲兄弟打架和校园霸凌能是一码事吗?】
【太扎心了,当年我和我哥也是打得头破血流,打完之后我爸罚我们一起去挑粪,挑着挑着就抱头痛哭了,到现在我们兄弟俩感情比谁都好!】
【支持陈楚!教育不是为了惩罚而惩罚,是为了治愈和成长!】
“行了,夜深了,大家早点睡吧。”
陈楚没再多看那些赞美的言论,干脆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切断了直播连线。
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静谧。
……
一连三天,出租屋里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有序的平衡。
陈子然虽然依旧对陈涵南没什么好脸色,但愿赌服输,每天天不亮就咬着包子,黑着脸把客厅和走廊拖得干干净净,垃圾袋收拾得整整齐齐;而陈涵南也兑现了诺言,系着那条有些发黄的蓝围裙,老老实实地负责起一天的早饭与洗碗,哪怕油渍溅在手背上也一声不吭。
干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家务,陈涵南便再次将自己锁进了次卧。
有了陈楚赞助的那三万块钱,他买下了市面上最成熟的一套暗黑像素风美术资产包,以及专业音频引擎的授权。电脑机箱的风扇几乎二十四小时没有停歇过,在低沉的嗡鸣声中,少年眼底的红血丝熬了一层又一层。
第四天上午。
窗外落着细雨,次卧的房门破天荒地在上午十点就打开了。
陈涵南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黑色U盘。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皮,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极度萎靡与失落的死气。
他走到客厅的旧木桌旁,将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瘫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怎么了?”
陈楚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陈夏雨炖苹果排骨汤,听到动静端着一碗温水走出来,放在了他面前:“代码跑崩了?”
陈涵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苦涩自嘲的惨笑。
“没崩……熬了整整四天四夜,我把第一个核心关卡的试玩Demo给拼出来了。”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眼眶通红,“今天早上八点,我把Demo打包传到了几个国内最大的独立游戏独立论坛,还有几个核心玩家测试群里……”
陈楚坐在他对面,温声问:“然后呢?反馈不好?”
陈涵南将脸埋进了掌心里,瘦削的双肩剧烈耸动着,指缝间透出一股难掩的绝望:
“不是不好……是没有人看。根本就没人玩。”
少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声音里透着被现实迎头痛击的崩溃:“四个小时过去了,全网总共就只有七个下载量。其中五个是下了之后看了一眼开头就直接退出的,剩下的两个……在评论区留了言,说我的核心机制太硬核、新手引导像坨屎、美术风格东拼西凑根本不协调……爸,他们说这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工业废品,连给大厂实习生交作业都不配。”
“距离游戏节报名截止……只有不到二十天了。”陈涵南把头深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林越还在病床上等着……我连一个像样的开场动画都调不好,我以为我能做到,可现实里我特么什么都不是……”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挫败感碾碎的长子,陈楚没有出言安慰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话。
独立游戏开发的残酷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千万具尸骨里才能爬出一个爆款的修罗场,哪怕是最顶级的制作人,初出茅庐时做出来的作品也多半是一堆漏洞百出的残次品。陈涵南一个只有一腔热血的高三学生,仅凭四天的时间,能把底层逻辑跑通并打包出可运行的Demo,其自学能力和毅力已经堪称恐怖。
但市场从来不看你有多努力。
陈楚伸出手,倒了半杯温开水,塞进陈涵南冰凉僵硬的手心里。
“行了,头抬起来。”
陈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平静沉稳,没有半点失望:“第一次上手做商业级框架,四天时间能跑通打包,没死机没炸显卡,你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只会嘴炮的键盘侠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加油,别把自己的那股劲儿给泄了。”
陈涵南吸了吸鼻子,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皮看着陈楚。
陈楚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玄关处。
由于陈涵南现在已经正式进入了医疗休学的流程,除了白天坐在电脑前死磕代码,在这个家里,他其实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而这样暗无天日地把自己憋在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神经绷成一条死线,除了产出越来越多的代码垃圾和心理焦虑,没有任何正面效果。
人是需要透气的,思维更是需要呼吸的。
“别在电脑前死耗着了,脑子都烧糊了还敲什么代码?”
陈楚解下身上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指了指玄关处挂着的那把粉红色小雨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今天下午四点半,你去市直属机关第三幼儿园,替我去把夏雨接回来。”
陈涵南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我……我去接囡囡?”
从小到大,在这个重组破碎的家里,他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交集极少。在楚家的时候,楚秋月更是严禁他提起陈夏雨的名字,在陈涵南贫瘠的成长轨迹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女孩。
“对,你去。”陈楚穿好拖鞋,神色如常,“不要整天把自己像个发霉的土豆一样闷在屋子里,窗帘一拉就是一天,连外面的太阳是圆是扁都快忘了。多出去走走,吹吹风,晒晒太阳,散散心。”
陈楚递给他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张幼儿园的接送卡:“下午四点二十在门口排队,别迟到了。小丫头认生,话少,你牵着她慢慢走回来就行。”
陈涵南握着手里那张印着陈夏雨大头照的硬塑料接送卡,看着照片上妹妹扎着羊角辫、毫无防备的纯真笑脸,心头那股被代码和绝望绞紧的死结,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低落,但终于多了一丝实感:
“好……我知道了。下午我会按时去接她的。”
见儿子应了下来,陈楚拍了拍他的背,眼神里透出一抹深邃的期许:
“嗯。既然决定留在这个家里三十天,那这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避难所。帮你接送妹妹、分担家里的琐事,这也算是你在咱们这个家里,必须承担起来的一份责任。”
“做游戏是责任,让这个家好好的,也是责任。”
陈楚说完,没有再过多说教,转身走进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