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下新生

北境的春天。
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积雪刚化。
城外的土地便冒出了新芽。
林昭站在城墙上。
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已经整整一个月。
没有人来找他打仗了。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习惯。
……
“少帅！”
秦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昭头都没回。
“又怎么了？”
“旧都来信。”
“不看。”
“这次不是让你管事。”
林昭这才转身。
“那是什么？”
秦烈把信递过去。
“天下议盟。”
“正式定下来了。”
……
林昭拆开信。
内容不长。
天下各州共设议盟。
州事由州议。
天下之事由各州共同商定。
掌兵者不得兼掌地方财权。
议盟之人定期更换。
所有律令公开。
任何人不得以血脉世袭天下最高权力。
最后还有一句——
天下之权，不归一家一姓。
林昭看了两遍。
“谁写的？”
“顾行舟。”
“难怪这么酸。”
秦烈咧嘴。
“俺也去觉得挺好。”
林昭把信折起来。
“确实不错。”
……
秦烈等了一会儿。
“没了？”
“不然呢？”
“俺也去还以为你得说点什么。”
林昭看他。
“比如？”
“这可是你打下来的天下！”
秦烈比划半天。
“你不得来一句……盛世从此开始？”
林昭笑了。
“盛世？”
“早着呢。”
“规矩写在纸上容易。”
“能不能守住。”
“得看以后的人。”
……
秦烈挠了挠头。
“那要是以后又有人想当皇帝呢？”
“那就让以后的人自己解决。”
“万一解决不了？”
林昭瞥他。
“你准备活几千年？”
“那俺也去还是喝酒吧。”
……
两人正说着。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当——
当——
当——
不是战钟。
是北境学堂开学。
一群孩子背着书袋，从街道上跑过。
其中几个经过林家旧宅时。
还故意往里面张望。
“这里就是林昭住的地方？”
“俺也去听说他一刀能劈开天！”
“胡说！”
“明明是一刀劈开九个世界！”
“俺也去爹说他有三头六臂！”
……
林昭站在墙头。
脸越来越黑。
秦烈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少帅。”
“三头六臂！”
“闭嘴。”
……
林昭突然觉得。
上次那个说书先生。
还是欠收拾。
……
当天中午。
林昭真去了茶楼。
还没进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话说当年！”
“林家满门即将抄斩！”
“千钧一发之际！”
“林昭仰天大笑三声——”
林昭脚步停住。
秦烈憋笑。
说书先生继续：
“他说！”
“区区大乾！”
“安敢斩俺也去林家！”
“今日俺也去林昭便反了这天下！”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满堂叫好！
……
林昭沉默。
“俺也去说过这话？”
秦烈认真想了想。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的？”
“编的呗。”
“……”
林昭转身就走。
秦烈赶紧追。
“你不进去？”
“不去。”
“为什么？”
“俺也去怕忍不住揍他。”
……
身后。
说书声还在继续。
“自此以后！”
“林昭率镇北军起兵！”
“从北境一路杀到京城……”
林昭越走越远。
没有回头。
有些故事。
一旦被别人开始讲。
就已经不完全属于故事里的人了。
……
下午。
知初来了。
这一次。
它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一个白衣少年。
无疆。
曾经的空白。
如今身上已经感受不到半点恐怖力量。
看起来和普通少年没什么区别。
秦烈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真叫无疆？”
“嗯。”
“为什么？”
“因为俺也去不想再有边界。”
秦烈点头。
“俺也去还是觉得空白顺口。”
无疆看了他一眼。
“俺也去也觉得黑炭顺口。”
秦烈脸瞬间黑了。
“你跟谁学的？！”
无疆指向知初。
知初转身就走。
……
林昭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曾经一个负责删除文明。
一个负责记录文明。
如今居然学会互相甩锅了。
也挺好。
至少像活着。
……
“河生呢？”
林昭问。
“他没来。”
无疆回答。
“为什么？”
“他正在竞选他们世界的第一任议事人。”
林昭有些意外。
“他想管事？”
“落选了。”
“……”
“因为其他人觉得他不适合。”
林昭忍不住笑了。
“他什么反应？”
“准备下一次继续选。”
“那就让他慢慢选。”
……
知初递给林昭一块晶石。
“这是各世界送来的。”
“什么？”
“坐标。”
“新的世界已经稳定。”
“他们说。”
“以后你想去。”
“随时可以去。”
林昭接过。
晶石里。
无数星光闪烁。
每一点。
都是一个独立世界。
它们不再需要文明圣城。
没有九百九十九座门。
更没有谁高高在上。
决定哪个文明应该存在。
……
林昭把晶石收起来。
“有机会去看看。”
秦烈顿时凑过来。
“俺也去也去！”
“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跑万界了？”
“旅游跟打仗能一样？”
“路费自己出。”
秦烈脸一僵。
“那还是以后再说。”
……
傍晚。
林昭一个人去了城外。
那里多了一片墓地。
镇北军。
镇渊盟。
还有一路走来没能回来的人。
墓碑很多。
一眼看不到头。
林昭没有带酒。
也没有烧纸。
只是一路走。
……
直到一块墓碑前。
他停下。
赵苍。
林昭蹲下来。
擦掉碑上的灰。
“老赵。”
“天下打完了。”
“没称帝。”
“你要是在。”
“估计又得骂俺也去败家。”
……
风吹过墓地。
没有回应。
林昭继续往前。
很多名字。
他都记得。
也有一些。
已经想不起长相。
可他们确实存在过。
这一点。
没人能抹掉。
……
走到墓地尽头。
林昭回头。
夕阳落在一排排墓碑上。
他忽然想起开门人曾经问他。
如果能够重新选择。
愿不愿意让所有死去的人回来。
那时候。
他拒绝了。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拿现在活着的人。
去换另一个完美的过去。
……
“俺也去们赢了。”
林昭轻声道。
“就是赢得不怎么漂亮。”
“死了很多人。”
“天下也还是一堆破事。”
“不过……”
他看向远处正在重建的北境。
“至少以后。”
“该他们自己选了。”
……
林昭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
三个月后。
林家旧宅彻底修好了。
这天一早。
林昭还没起床。
外面突然传来秦烈的怒吼。
“少帅！”
“出事了！”
林昭猛地睁眼。
多年征战留下的习惯。
让他几乎瞬间抓向床边。
可那里——
已经没有刀了。
镇北刀早就碎了。
林昭推门出去。
“哪里打起来了？”
秦烈站在院子里。
表情极其严肃。
“没人打。”
“那出什么事？”
“俺也去们没钱了。”
……
林昭沉默。
“什么叫没钱了？”
秦红缨从后面走出来。
把账本扔到桌上。
“你辞掉盟主。”
“林家也没拿天下封赏。”
“以前的钱。”
“重建北境的时候基本用完了。”
秦烈补充：
“酒也没了。”
林昭看向他。
“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吧？”
“都有。”
……
林昭拿起账本。
看了半天。
第一次发现。
拯救万界。
似乎比赚钱简单。
“所以。”
“俺也去们现在得赚钱？”
秦红缨点头。
“不然呢？”
林昭沉默片刻。
突然看向城外。
“林家的地还在吗？”
“在。”
“多少？”
秦红缨报了个数。
林昭眼睛一亮。
“那就种地。”
秦烈傻了。
“真种？”
“不然喝西北风？”
……
第二天。
北境城外。
曾经打遍天下的林昭。
扛着锄头。
站在田里。
看着面前的土地。
沉默了很久。
秦烈也扛着锄头。
站在旁边。
“少帅。”
“你会吗？”
“不会。”
“俺也去也不会。”
“学。”
“跟谁学？”
林昭指向不远处。
一个老农正满脸嫌弃地看着两人。
“你俩！”
“锄头都拿反了！”
秦烈低头。
又看看林昭。
“少帅。”
“要不俺也去们还是去打仗吧？”
林昭一脚踹过去。
“干活！”
……
夕阳西下。
两个曾经让天下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家伙。
在地里折腾了一整天。
最后。
只弄出两条歪歪扭扭的沟。
老农看了一眼。
直摇头。
“照你们这么种。”
“明年得饿死。”
林昭擦了把汗。
突然笑了。
“那就慢慢学。”
……
远处。
北境城炊烟升起。
学堂放学。
商队归城。
城门外。
再没有等待冲锋的百万大军。
也没有催命的圣旨。
只有普通人。
在过普通日子。
秦烈忽然问：
“少帅。”
“明天还来？”
林昭扛起锄头。
“来。”
“后天呢？”
“也来。”
“以后呢？”
林昭看着远处的家。
脚步没有停。
“以后——”
“俺也去想过点以前没过过的日子。”
秦烈想了想。
扛着锄头跟上。
“那先回去喝酒。”
“没钱。”
“赊账。”
“你去。”
“俺也去怕老板打俺也去。”
“你还怕这个？”
“现在不能随便打百姓。”
“……”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夕阳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属于林昭的天下。
终于不再需要他去争霸。
因为这一次。
他真正打下来的。
不是皇位。
不是万界。
而是所有人——
都可以自己走下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