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间值得
一年后。
北境。
春。
林昭站在田埂上,盯着面前那片绿油油的庄稼。
看了很久。
然后问:
“秦烈。”
“在。”
“这次应该不会死了吧?”
秦烈蹲下来,抓了把土。
一脸认真。
“俺也去觉得能活。”
旁边的老农听见这话,气得拐杖直接砸了过来。
“放屁!”
“俺也去让你们少浇水!”
“你俩昨晚是不是又灌了一遍?!”
林昭转身就走。
秦烈急了。
“少帅!”
“你跑啥?”
“你浇的。”
“明明是你让我浇的!”
“俺也去不记得。”
“林昭!”
……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田地。
老农站在后面骂了足足半刻钟。
远处干活的百姓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笑着打赌。
“俺也去赌林公子今年还是赔。”
“俺也去赌能收粮!”
“赌多少?”
“两文钱!”
……
如今北境的人,已经很少再叫林昭“盟主”。
更没人叫什么“万界之主”。
大多数时候。
只是林公子。
偶尔有镇北军老卒碰见,依旧会喊一声少帅。
林昭也不纠正。
想怎么叫。
随他们。
……
回城的路上。
秦烈还在心疼庄稼。
“少帅。”
“俺也去觉得种地比打仗难。”
“嗯。”
“打仗至少俺也去知道往哪捅。”
“种地捅错地方是真不长啊。”
林昭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昨晚为什么又浇水?”
“俺也去喝多了。”
“那你活该。”
“你也喝了!”
“俺也去没浇。”
“……”
秦烈无话可说。
……
北境城比一年前热闹了许多。
商队往来。
酒楼林立。
学堂又扩了两座。
街边还有人专门卖《林昭传》。
林昭经过书摊时,随手拿起一本。
只看了第一页。
脸就黑了。
林昭出生之日,天降九雷,北境万马齐鸣……
啪!
林昭直接把书合上。
“俺也去出生的时候下雨了?”
秦烈想了想。
“不知道。”
“万马齐鸣?”
“这俺也去知道。”
“有吗?”
“有匹驴叫了一夜。”
“……”
林昭把书放回去。
摊主完全没认出他。
还热情介绍:
“公子,这可是最新版!”
“里面写到林盟主一刀斩开万界!”
“俺也去听说他最后还娶了九十九个媳妇!”
林昭脚步一顿。
秦烈差点笑出声。
“九十九个?”
摊主压低声音。
“一百零八个也有人说!”
林昭看向秦烈。
“走。”
“别啊。”
秦烈憋着笑。
“俺也去想买一本回去研究研究。”
“你敢买。”
“今晚酒钱你自己出。”
秦烈立刻转身。
“走!”
……
林家旧宅。
秦红缨正在院里练刀。
顾行舟坐在树下看信。
知初则蹲在旁边。
研究一窝蚂蚁。
林昭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
“观察。”
“蚂蚁有什么好观察的?”
知初认真道:
“它们没有终极权限。”
“但组织结构很稳定。”
林昭沉默两息。
“你高兴就好。”
……
顾行舟放下信。
“旧都来的。”
林昭脸色立刻垮了。
“不看。”
“不是政务。”
“那是什么?”
“天下议盟换届结果。”
“跟俺也去有什么关系?”
“赵衡当选了。”
林昭一愣。
那个当初带三万兵马进旧都。
想抢皇位的赵衡?
“他?”
“嗯。”
顾行舟笑道:
“没带兵。”
“也没抢。”
“老老实实跑了十七州。”
“最后被推举成这一任议首。”
秦烈傻眼。
“那孙子真选上了?”
“选上了。”
“少帅,这能忍?”
林昭反问:
“为什么不能?”
“他以前可是想当皇帝!”
“那是以前。”
林昭拿起茶碗。
“现在按规矩选上。”
“俺也去凭什么不认?”
秦烈想了半天。
“也是。”
……
顾行舟继续道:
“他还给你带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
“俺也去这次没带一兵一卒。”
“你总不能再砸俺也去椅子了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
所有人都笑了。
林昭也笑。
“回他。”
“椅子可以坐。”
“坐不好。”
“别人会让他下来。”
……
顾行舟点头。
“还有一封。”
“谁的?”
“无疆。”
林昭接过信。
只有短短几行。
河生第二次竞选。
又输了。
第三次准备继续。
无疆去了很多新世界。
有的文明已经重新建立城市。
有的还在打仗。
有的甚至再次出现了君王。
最后一句。
没有完美的世界。
但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
……
林昭看完。
把信收起来。
这就够了。
他从来没想创造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天下。
那种天下。
初一试过。
开门人也试过。
结果都不怎么样。
人会犯错。
文明也会。
只要犯错以后。
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就够了。
……
傍晚。
林昭去了祠堂。
一年过去。
那张抄家圣旨已经更旧了。
纸张泛黄。
边角破损。
上面的字却还能看清。
林氏满门,抄家问斩。
林昭站在圣旨前。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一天。
林府外全是禁军。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所有人都觉得林家完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拔刀以后。
究竟能不能活。
……
可他还是拔了。
不是因为胸怀天下。
也不是因为早有争霸之志。
只是因为——
他不想死。
他的家人也不该死。
就这么简单。
……
“少帅!”
秦烈在外面喊。
“吃饭了!”
“来了。”
林昭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圣旨。
忽然笑了。
“俺也去说过。”
“你杀不了俺也去。”
……
院里已经摆好饭菜。
没有山珍海味。
一锅肉。
几盘菜。
还有酒。
秦烈已经偷喝了一碗。
秦红缨直接把酒坛抢走。
“人齐了再喝。”
“都齐了啊!”
“知初呢?”
众人一愣。
转头。
知初还蹲在墙角看蚂蚁。
秦烈忍无可忍。
“吃饭!”
知初抬头。
“来了。”
……
林昭刚坐下。
院门却又被推开。
一个白衣少年走进来。
无疆。
秦烈一愣。
“你不是在其他世界?”
“回来了。”
“干啥?”
无疆认真道:
“吃饭。”
秦烈脸一黑。
“你还挺会赶时候。”
无疆看向桌上的肉。
“俺也去现在会饿。”
“……”
秦烈只能又拿了副碗筷。
……
酒过三巡。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却很亮。
秦烈喝多以后,又开始吹牛。
说当年如果没有他。
林昭根本打不下北境。
秦红缨让他要点脸。
顾行舟在旁边笑。
知初认真记录秦烈每句话里有多少是假的。
无疆第一次喝酒。
一碗下去。
直接趴了。
……
林昭坐在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
很久以前。
他想要的。
其实就是这样的日子。
家还在。
人还在。
桌上有酒。
外面没有人拿着圣旨等着砍他的头。
如今绕了那么大一圈。
终于回来了。
……
第二天清晨。
林昭醒得很早。
他推开院门。
北境刚刚亮起来。
街上已经有人卖早点。
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
城门缓缓开启。
一支商队迎着晨光出城。
几个镇北军老卒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还有孩子举着木刀追来追去。
其中一个孩子跑到林昭面前。
“林公子!”
“俺也去以后也要争霸天下!”
林昭低头看他。
“为什么?”
孩子想了半天。
“威风!”
林昭笑了。
“那你先回去把书念完。”
孩子脸瞬间垮了。
“能不能不念?”
“不能。”
“为什么?”
林昭想了想。
“因为天下。”
“没你想的那么好打。”
……
孩子跑远。
林昭独自走上城墙。
朝阳已经升起。
照亮北境。
也照向更远的地方。
大乾早已成为过去。
九宫也已经消失。
文明圣城只剩传说。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试图替所有人决定命运的存在。
一个都不剩。
而普通人的日子。
还在继续。
……
秦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上来。
手里提着两壶酒。
“少帅。”
“喝点?”
“大早上喝酒?”
“庆祝。”
“庆祝什么?”
秦烈想了想。
“天下太平?”
林昭摇头。
“天下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那庆祝啥?”
林昭接过酒壶。
看着城外。
田野里。
去年被他们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庄稼。
今年重新长出了新芽。
他忽然笑了。
“庆祝俺也去们还活着。”
秦烈一怔。
随即咧嘴。
“这个行。”
……
两只酒壶轻轻碰了一下。
林昭喝了一口。
酒很烈。
和很多年前北境军营里的味道一样。
他望着太阳升起。
突然想起自己这一生。
从满门抄斩开始。
从一把刀开始。
他反过皇帝。
反过九宫。
反过所谓不可违逆的规则。
最后甚至反到了万界尽头。
有人问过他。
究竟想要什么。
如今。
他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什么天下至尊。
也不是什么万界共主。
只是有一天。
再也没有谁能拿着一张纸。
站在高处。
告诉他——
你的命,该到这里了。
……
林昭放下酒壶。
转身下城。
秦烈问:
“去哪?”
“回家。”
“这么早?”
“俺也去地还没种完。”
秦烈脸顿时垮了。
“又种?”
“昨天谁说今年肯定能活?”
“俺也去随口说的!”
“那今天继续。”
“少帅!”
“俺也去觉得还是打仗适合俺也去!”
“天下打完了。”
“那俺也去找个世界继续打?”
“滚回来种地。”
……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朝阳越过城墙。
落在那面重新修补好的林字旗上。
风一吹。
猎猎作响。
这一次。
旗帜下面没有百万大军。
没有冲锋号角。
也没有等待被征服的天下。
只有一座城。
一群人。
一顿没吃完的饭。
还有一个曾经差点被满门抄斩的年轻人。
正在为今年的收成发愁。
这很好。
至少对林昭来说——
人间值得。
?8?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