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阴冷潮湿的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意识沉在无边寒潭里,混沌凝滞,连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安宁是被彻骨的寒意冻醒的。这股冷绝非办公室空调低温的凉意,而是带着浓重潮气,钻皮入髓,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像小时候孤儿院里的寒冬,没有厚棉被,他裹着单薄旧被蜷成虾米,用尽全身力气也捂不热那股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的寒意,只能在冰冷中辗转。

  意识仍在半梦半醒间,他下意识翻身去摸柔软的被子,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湿滑、夹杂粗硬毛发的怪异东西。心里咯噔一下,这绝非床单被褥,而是介于兽皮与湿土之间的陌生物件,冰冷黏手,激得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恰在此时,一股裹挟着土石寒气的冷风从洞穴深处灌进来,刮在裸露的皮肤上,他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入目光线昏暗至极,没有半分暖意。沈安宁缓缓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正躺在一处幽深洞穴中。头顶是凹凸不平的粗糙岩石,岩壁裂缝不断渗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在寂静洞穴里回荡,更添阴冷孤寂。

  洞口就在几米外,仅透进一缕惨淡微光,望去外面是灰蒙蒙的阴天。他低头看向身下,自己正躺在一张破旧兽皮上,兽皮灰污不堪,毛发纠结结块,散发着腐肉混着泥土与野兽腥气的刺鼻臭味,险些让他作呕,方才摸到的正是这东西。

  喉咙干涩刺痛,像塞了碎玻璃,沈安宁抬手摸向额头,指尖温度烫得离谱,他发高烧了,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费劲。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坐起身,忍着头晕打量整个山洞。洞穴不过二三十平米,狭小逼仄,处处透着蛮荒简陋。

  除了身下的脏兽皮,角落堆着干枯干草、两三个粗糙厚重的石盆;一侧石壁满是烟火熏烤的黑印,地面散落炭灰,一堆熄灭的柴火旁架着石锅,锅里半锅凉水早已没了温度,显然是早前烧过又彻底冷却了。

  眼前陌生蛮荒的一切,让沈安宁满心疑惑不安,他拼命回想此前的事:最后画面停在熟悉的办公室,为赶图纸熬夜加班,喝了半杯咖啡后疲惫小憩,再之后便是意识全无。

  这到底是哪里?被绑架了?可他只是个普通绘图员,无权无势无钱财,根本没有被绑的价值,谁会把他掳到这荒无人烟的怪异地方?

  疑问翻涌,不安如藤蔓疯长,沈安宁心头一沉,内心非常恐慌骤,他撑着冰冷石壁,踉踉跄跄往洞口挪,想看清外界、弄清处境。可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刚迈出一步,膝盖便猛地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碎石地面,尖锐刺痛瞬间传来。

  没等他缓过痛意,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道白光,紧接着如遭重棍重击,脑子嗡鸣作响,剧痛袭来。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脑海,密密麻麻的信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浑身止不住颤抖。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在原始森林里狂奔,脚下是厚腐叶与盘结树根,软塌难行,正追逐一只半人高、灰褐色羽毛、行动迟缓的大鸟。追逐间,“自己”一脚踩空,陡坡碎石滚落,身体天旋地转坠下,后脑勺狠狠撞上尖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过了好久,意识回笼,濒死之际,重伤的“自己”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欲,跌撞进这个山洞,用尽余力生火、架锅烧水,想处理伤口,最终倒在兽皮上,没了呼吸。

  紧接着,更多陌生记忆如倍速电影,一帧帧砸进他的脑海,清晰完整地展现出这个全新世界。

  这里是兽神大陆,一个完全超脱他认知的蛮荒世界。

  大陆上只有雄性与雌性两类人:雄性兽人可化身为野兽,天生力大无穷,负责打猎、御敌、守护部落,是部落的核心战力;雌性分男女,男雌性外表与普通男子无异,却无法变身,体质孱弱,和女雌性一同负责采摘、砍柴、繁衍,是部落里的被保护者。

  他所在的部落是耀部落,这具身体原主名叫安宁,是部落里处境艰难的男雌性。三年前,安宁的雄性父亲外出打猎,遭巨齿虎袭击,重伤归来后不治身亡,这个家彻底塌了,失去了顶梁柱,家中只剩体弱的雌性阿父,和一个八岁的弟弟泽。泽是雄性兽人,兽型为小黑豹,五岁时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受了极大刺激,从此沉默寡言,总怯生生缩在角落。阿父性格软弱,弟弟又异于旁人,没有成年雄性庇护的一家三口,在部落里任人欺压,每年雪季都过得异常艰辛。

  兽神大陆四季与地球截然不同:风季温暖,万物萌生,仿若春天;火季酷热难耐,气温高达四五十度,如同置身蒸笼;雨季暴雨连绵,无法外出狩猎;雨季过后会有一个月的雪季过渡期,在这期间,全部兽人都会疯狂囤积食物,迎接最恐怖的雪季。

  雪季是大陆最致命的时节,大雪封山,酷寒入骨,每年都有无数老人和孩童熬不过去。风季、火季、雪季各三个月,雨季加过渡期亦是三个月,这样看了

  来,跟现世差不多是一年十二月,但生存条件却远比现世残酷百倍。

  因为家中无成年雄性打猎,三年来肉食成了奢侈品。部落分肉时,仅有的一点肉食全留给了弟弟——雄性幼崽如果长期缺肉,会导致发育迟缓,泽本就比同龄兽人瘦小孱弱,若再不补充营养,长大后狩猎将面临成倍的危险。为了让弟弟吃上肉,本就体弱的安宁,才冒险深入远林,抓捕咕咕兽、白绒兽这类温顺的小型猎物。

  原主身死那晚,正是去抓捕咕咕兽,陷阱成功、猎物落网,他奔赴陷阱时却失足坠坡,撞中后脑,终究没能撑过去,彻底没了气息,而来自地球的沈安宁,便在这具身体里苏醒了。

  涌入的记忆潮水般退去,脑海剧痛渐消,沈安宁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膝盖刺痛、额头高烧、喉咙干涩的痛苦,远不及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惊与茫然。

  他穿越了,魂穿到这个蛮荒的兽神大陆,进入了一个刚离世的男雌性身体里。

  这荒诞离奇的事实,彻底冲击着他的认知,让他僵在原地,如石化般久久不动,脑海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无措与茫然。

  现代社会的一切历历在目,熟悉的办公室、未完成的工作,都还清晰印在心底,可转眼,他便被困在这陌生蛮荒、危机四伏的世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宁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撑着地面艰难起身,扶着湿冷的洞壁,拖着滚烫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向洞口。

  每一步,身体的疼痛与虚弱都在提醒他残酷的处境,可他依旧执着前行,想要看清这个全新的世界。

  很快,洞穴外那片蛮荒、原始、满是未知的天地,毫无防备地,硬生生撞进了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