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凌晨两点多,S市的夜空望不见几颗星星,城市写字楼上的灯光秀比它亮得多。楼间密密麻麻的光点中,沈安宁的办公室也在其中。
沈安宁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3D模型,已经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动过。那座建筑模型做得极其精致,流线型的曲面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玻璃幕墙上的反射纹理一层叠一层,像鱼鳞又像羽翼。如果这个方案能中标,它将成为S市下一个地标,立在滨江最后一块寸土寸金的角地上,每天迎接数十万人的目光。
可沈安宁总觉得还可以再改进。
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像卡了一颗生锈的齿轮,转不动,敲不响,干涩地摩擦着,发出一阵阵无声的钝痛。他盯着那个模型换了一个视角,又换了一个,曲面还是那个曲面,光影还是那些光影,就是没有灵感。
桌上那杯咖啡已经见了底,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今天第六杯还是第七杯?他记不清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打印机的墨粉味,渗进鼻腔,混着咖啡的苦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偶尔有货车从远处的高架上碾过,轰隆隆一阵,尾音拖得很长,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安宁摘下眼镜,揉了揉被屏幕光灼得发酸的眼睛。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试图把那根绷了太久的神经按回去。纸巾盒就在手边,他抽了一张胡乱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继续盯着那个死也不肯给他灵感的三维模型。
二十八岁,S市顶尖建筑设计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团队负责人,业内人客气地称他一声“沈工”。标签贴在身上,亮闪闪的,可揭开标签一看,底下的东西跟所有人一样,不过是个加班狗。
这次的地标招标,公司把老底都押上了。董事长在动员会上拍了桌子,震得水杯里的茶都溅了出来。“拿下这个项目,每人三个月奖金!拿不下,明年预算全部砍半!”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从那之后,整个团队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了整整十五天。每天睡眠不足五个钟头,有人直接在工位底下铺了瑜伽垫,有人一周没回去洗过澡,头发粘成了缕。
沈安宁是主创,别人可以累了换手,他没有手可换。方案的主骨架是他搭的,每个节点的参数是他调的,渲染的角度是他定的。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到他这里,像上游的洪水涌进一个窄口,再不疏通就要炸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一道人影,瘦削,肩背微微佝偻,头发三天没洗,油腻腻地塌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试着扯了扯嘴角,玻璃里的人影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眉眼间全是疲惫。
窗外,S市的夜景亮得近乎奢侈。远处滨江的那座地标电视塔按部就班地变换着彩灯,从蓝到紫,从紫到红。黄浦江上没有船了,只有几盏航标灯冷冷地眨着眼。可那些写字楼里的灯还亮着,一扇窗一盏,一层楼一片,像垒起来的万家灯火。那些光里,有多少人跟他一样,睁着眼睛等天亮?
沈安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最大的愿望不是考上大学,不是出人头地,而是有一盏灯是属于他自己的,不用多亮,不用多好看,只要在黑夜里能陪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盏灯就叫家。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读了建筑系,进了这家公司,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房子买了,车也买了,进门玄关那盏感应灯每天晚上都会亮起来,等他换好鞋又自己灭了。可他在那个家里待的时间,还没有在工位上待的零头多。
“沈工。”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沈安宁回过神。
进来的是红姐。本名陈红,团队里的行政秘书,四十出头,风韵犹存,是那种能把所有琐事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万能型人才。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杯子,踩着高跟鞋轻轻地走进来,生怕打扰到沈安宁的思绪。
“刚煮的咖啡,给您加了点蜂蜜。别老喝美式,容易伤胃。”红姐把杯子搁在桌上,顺手把那只脏兮兮的空杯收走,动作行云流水。
沈安宁笑了笑:“谢谢红姐。”
红姐没急着走。她站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向窗外那片灯海。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沈工,您都连轴转好几天了,要不今晚早点回去?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沈安宁拧了拧眉头,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了看红姐眼底下那片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也不容易,跟着团队熬到凌晨,还要操心给每个人倒咖啡。
“快了。”他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把方案顺一遍就回。”
红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行,您别太晚。有事打电话。”
她转身出去,带门的声音很轻。沈安宁听见外面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几个年轻同事压低嗓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脚步声远了,电梯门开了又合。
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
沈安宁坐回位子,端起那杯新煮的咖啡。温度刚好,蜂蜜的甜味把苦味压下去不少,入口顺滑,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盯着模型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视角,再换一个。
还是不对。
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脑子里像有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嗡地乱撞。建筑曲线不够流畅,外立面材质要换,采光计算有漏洞,预算可能会超。还有,竞争对手会拿出什么方案?那家公司的首席建筑师去年拿了国际奖,手法比他大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