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铁浮屠
“别急,先稳住。”赵铭铁掌按在李渭肩头,一股沉凝气劲渡入他体内,死死护住那几近崩裂的经脉。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渭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断续:“我带百人队出城巡哨,追一股北蛮探子追到了石头沟。回程时在野狼谷北撞上了铁浮屠,整整百余骑,全覆重甲。”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血沫:“我们顶了不到一炷香就散了……一百多号人,逃出来的不到十个。铁浮屠还一路追着我们,绕到侧翼堵了回云丘塞的路,我只能往宁远寨这边跑。师父,是我无能,把弟兄们全葬送了……”
“活着回来就好,其他的先别想。”赵铭拍了拍他的肩,命人将他抬进后院厢房治伤。
待李渭被抬走,赵铭直起身来脸色阴沉,负手站在院中,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铁浮屠。”
北蛮大庆最精锐的重甲铁骑,每一骑都是从蛮族各部百里挑一筛出来的。
甲厚刀沉,人人配硬弓狼牙棒,骑术射术皆是顶尖。
赵铭跟北蛮打了半辈子仗,太清楚这帮畜生的路数了。
一支三十人的铁浮屠就敢正面硬冲大乾一个百人队的军阵,冲完还能全身而退。
大乾跟北蛮在边境上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灭掉过成建制的铁浮屠。
李渭能从百余铁浮屠手里活着回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赵铭转身大步走回偏厅,赵若薇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赵若薇将染血的帕子往案上一掷,帕子撞在石案上发出轻响,神色冷冽如霜:“铁浮屠越界至此,绝非偶然。野狼谷距边境线足有几十里,骑重甲铁骑深入大乾腹地,若无精准情报兜底,他们绝不敢冒此奇险。”
话音刚落,她话锋陡转,眸光淬着寒意,如刀似刃:“四叔,您还记得前些日子,赵猛在寨中撞上的那伙北蛮探子?”
赵铭眉头一蹙,指尖顿住叩击桌沿的动作:“听你提过,不是说已经尽数剿灭了?”
“明面上是清干净了。”赵若薇语气沉了几分,“可后来陈成与赵安出城清剿斥候,在野狼谷西侧乱石滩,又撞上一伙北蛮,领头的竟是锻骨境武者。陈成他们拼死才将人斩除,先前只当是零星流窜的余孽,未曾深究。”
她再次扫过案上染血的帕子,语气斩截:“如今铁浮屠都敢越境几十里,摸到宁远寨附近,四叔,这绝非巧合,是北蛮早有图谋。”
赵铭沉默不语,指尖重新落在桌沿,节奏缓慢地叩击着。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声音沉凝厚重:“边关细务,老夫久在兖州,不及你看得透彻。但近来朝堂动向,我倒能与你说道说道。”
说着,他负手踱至窗前,目光投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前阵子,朝廷已与西戎议定和亲,三公主不日便要远赴西戎。陛下最疼这个女儿,满朝皆知,可国库空虚,早已撑不起南北两面开战,不议和,北边的粮饷不出几月便会断绝。”
“朝廷以为和亲能换得喘息,可北蛮绝非傻子。”赵铭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大乾刚与西戎罢战。正是看准了这个空档,才敢这般大摇大摆地越境试探。”
赵若薇冷笑一声:“靠着女人和亲换太平,是朝廷之耻,也是将门之耻。”
“放肆!”赵铭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却又很快沉了下去,“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传出去,轻则丢官,重则株连!”
他缓了缓语气,颔首道:“但你说得没错,朝廷的和亲在北蛮眼里,就是大乾底气不足的铁证。他们现在只是试探——探子探寨防,铁浮屠探防线,一步一步摸清我大乾的虚实。等他们摸透了,下一步,便是举兵来犯,血染北疆!”
赵铭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墙上的北疆舆图上,死死盯着野狼谷的位置。
“若薇,你这宁远寨,已经被北蛮盯上了。这地方,很快就要沦为战场了。”
……
陈成回到白水巷时,天色已近傍晚。
寨子里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巷口那几个洗衣的妇人也散了,只剩下晾衣绳上几件滴水的中衣在晚风里微微晃荡。
推开院门,院里的老树被夕阳染上一层昏黄。
灶房里亮着灯,白氏切菜的声响有节律地传出来。
孟黛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支银簪映得一闪一闪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气,浓郁得让人一闻就知道灶上砂锅里搁足了料。
陈成将刀靠在老树旁,卸了弓囊箭袋,又解下腰间长刀搁在石桌上。
甲胄他没急着脱,只是松了松领口的皮扣,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白氏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出来,见他一身是汗,把盆往石桌上一搁。
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的唠叨:“也不知道歇歇,刚当上百夫长就连轴转。把甲脱了,婶子给你擦擦。”
陈成应了一声,卸了鱼鳞铁甲,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短褐。
白氏拧了把热帕子递过来,他接过擦了把脸,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搁在石桌上推过去。
“婶子,这些银子您收着。”
白氏低头扫了一眼,几张银票面额加起来足有一百两,手上擦盔甲的动作顿时停了。
她抬头看着陈成,眉头微微皱起:“阿成,你昨天才给过,今天怎么又......”
“婶子,我在寨子里升了百夫长,俸饷比以前宽裕了不少。这些银子是给您的,您看着使。”陈成放下帕子,语气平实。
“我在北疆没家没口,吃住都在您的豆腐坊里,一日三餐、缝补浆洗,还有煎药烧水的柴火钱,哪一样不需要开销。这些钱,就当是我提前付的日常用度。”
白氏站在石桌前,没有伸手去拿那两张银票。
她盯着陈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阿成,婶子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男人往外掏银子。有掏给赌坊的,有掏给酒馆的,还有掏给青楼的。”她把帕子往盆沿上一搭,在陈成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慢悠悠地道,“可像你这样,掏一百两银子说是付‘日常用度’的,婶子还是头一回见。”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抹精明:“你跟婶子说实话,这银子,是不是给小孟的聘礼?”
陈成正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水,闻言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婶子,这不是......”
“不是什么?”白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拍了拍桌上的银票,话锋一转,“你当婶子看不出来?小孟头上那支银簪,梅花錾得多精细,你一个大男人去集市上挑这种小玩意儿,难道不是为了给小孟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