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九部分 灵魂的审判
“嗯!先生,”欧热妮又说道,“我竭尽全力想要顺从,可如今时间到了,尽管我自己尽了最大努力,还是无法顺从。”
“可是,”当格拉尔说道,他生来弱智,一开始就被这种无情的逻辑弄糊涂了,欧热妮的冷静,显示出她的深思熟虑和顽强意志,“您拒绝的理由,欧热妮,理由是什么?”
“理由嘛,”女儿回答道,“啊!上帝,这倒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丑、更蠢,或者更让人讨厌,不是。对于那些只注意看人的模样和身材的人来说,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甚至可以视为标准的美男子;也不是因为他不如哪个别的男人使我动心,这是寄宿学校女生的观点,我自认为早就超越了这个水平。我根本不爱任何人,先生,这您很清楚,对吧?我看不出来,既然没有绝对必要,为什么要让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伴侣拖累我的生活呢?圣人不是在什么地方说过‘多余者为忌’在另外一处又说过:‘自己携带一切’吗?人们甚至教会我用拉丁语和希腊语说这两句格言呢,其中一句我记得是费德鲁斯说的,另一句是皮阿斯说的。嗯!亲爱的父亲,当生活之船正在下沉的时候——因为生活就意味着我们希望的永远毁灭——我必须把多余的行李抛下大海,仅此而已,我跟自己的意志留在一起,准备好过独身生活,也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当格拉尔脸色苍白,轻轻地说道,他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深知这突如其来的障碍多么坚固。
“可怜,”欧热妮又说道,“可怜!您说可怜,先生?不,您的感叹实际上让我觉得是在演戏,非常做作。正相反,我很幸福。因为,我问问您,我还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漂亮,有这一点就会讨人喜欢。我愿意看到别人喜欢接待我,这会使人们喜笑颜开,让我觉得周围的人不那么丑恶。我天生有点聪明,相对来说还算敏感,这就使我可以从一般的生活经验中汲取我认为有益的东西,就像猴子砸碎绿色的核桃,从中取出核桃仁吃一样。我很富有,因为您的财产在法国数一数二,而我是您的独生女儿,您呢,也不至于固执到像圣马丁门剧院和欢乐剧院舞台上的那些父亲的地步,他们因为女儿不肯为他们生养孙子孙女就剥夺她们的继承权。况且,有先见之明的法律也不允许您剥夺我的继承权,至少不能完全剥夺,正如它不允许您强迫我嫁给某个先生一样。因此,我美丽、聪颖,并且有点才气,就像喜歌剧里说的那样,而且富有!这是福分,先生!您为什么说我可怜?”
当格拉尔看到女儿脸上带着放肆的微笑,带着傲慢,忍不住做了个粗暴的动作,不过,也只是大声吼了一下而已。在女儿询问的目光下,面对那双因询问而蹙起的乌黑而漂亮的弯眉,他谨慎地转过脸去,很快就平息下来,他被审慎的铁手降伏了。
“不错,我的女儿。”他微笑着回答道,“您确实像自己所说的那样,但有一件事除外,我的女儿;我不想唐突地告诉您是什么事,我更希望您自己猜测。”
欧热妮看着当格拉尔,她刚才堂而皇之地把一顶桂冠戴到自己头上,此刻,有人竟然对桂冠上的花朵表示异议,使她颇为惊奇。
“我的女儿,”银行家继续说道,“您清楚地向我说明了,是什么样的感情驱使一个像您这样的女儿作出一辈子不结婚的决定。现在,该我来向您解释一下,究竟是哪些原因,让一个像我这样的父亲作出女儿非结婚不可的决定。”
欧热妮躬了躬身子,那样子不像个俯首帖耳的温顺女儿,更像个准备好辩论的对手。
“我的女儿,”当格拉尔又说道,“一个父亲要求女儿出嫁,一定有某种要她出嫁的原因。有些父亲染上您刚才提到的那种怪癖,也就是说让子孙后代延续自己的生命的怪癖。我没有这种弱点,我要直言不讳地告诉您,我对天伦之乐可以说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可以坦率地向女儿承认这一点,因为我知道您通情达理,不会把这视为我的罪过。”
“好极了。”欧热妮说道,“让我们都直言不讳吧,我喜欢这样。”
“哦!”当格拉尔说道,“您看,一般来说,我不赞成您的坦率,不过,当我认为形势需要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做。我就接着说了。我给您找了个丈夫,不是为了您,因为此刻我根本顾不上为您着想——您喜欢直率,我就跟您直话直说——而是为了我目前正在筹措的一笔买卖,需要您尽早嫁给这个丈夫。”
欧热妮动了一下。
“正如我有幸对您说的那样,我的女儿,您不应当怪罪我,因为是您逼我这样做的。您应当明白,我是不得已才对您这样的艺术家用数字来进行说明的,您害怕进一个银行家的书房,因为那里会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和没有诗意。
“可是,要知道,在这间银行家的书房里,您前天还进去索要我每个月给您的那几千您胡花乱用的生活费呢。在这间银行家的书房里,亲爱的小姐,那些不想结婚的年轻人也可以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在那里可以知道,鉴于您神经过敏,我就在这间客厅里告诉您,在那里可以知道,一个银行家的信誉就是他肉体的和精神的生命,信誉支撑着他,就像呼吸能维系他的生命一样,基督山先生有一天曾经就这个问题发表过一番高见,使我终生难忘。在那里可以知道,随着信誉的减退,人就慢慢地变成行尸走肉,而这种命运很快就会降临到那位有幸成为一个逻辑性很强的女儿的父亲,银行家头上。”
欧热妮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弯腰,反而挺起身子。“破产了!”她说道。
“您用的这个词很正确,我的女儿,非常正确,”当格拉尔说道,一边用指甲在胸口上画着,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没有心肝,但并非不诡计多端的人的微笑,“破产了!就是这么回事。”
“啊!”欧热妮道。
“是的,破产了!好了!现在您已经知道了这个用悲剧诗人的话说‘充满恐怖的秘密’了。
“现在,我的女儿,请让我亲口告诉您,这场灾难如何将由于您而化为乌有。”
“哦!”欧热妮大声说道,“如果您以为我会为您讲的这场灾难感到悲痛,那您可就看错人了。
“您破产了!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不是还有自己的才气吗?我不是还可以像帕斯塔、马利布兰和格里西那样,做成您不论有多少钱也永远不会让我做到的事嘛,依靠自己挣十万甚至十五万利弗尔的年息,而不是靠您施舍的那可怜的一万二千法郎,还得看您那很不情愿的脸色,听您那些教训我不要挥霍的话;而且,这些钱伴随着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和鲜花?即使我没有这种才气,您的嘲笑说明您对此颇为怀疑,我不是还有对独立的疯狂渴求吗?对我来说,独立胜过一切,并且已经成为我自卫的本能。
“不,我并不为自己感到悲伤,我总会有办法的。我所需要的书、笔、钢琴,这些对我来说十分宝贵的东西都不贵,我总能弄到,并且永远拥有它们。您或许以为我会为当格拉尔夫人难过,那您又想错了。除非我大错而特错,我母亲对威胁着您的这场灾难早有准备,她不会受到打击,我想,她已经找到避难所了。因为,她不会为了关心我而减少对她自己的财产操心的;因为,感谢上帝,她借口我喜欢自由,让我自己管自己的事。
“哦!先生,我从小见的事太多了,对这些事心里也太明白了,因此,什么不幸都不会对我产生本来应该产生的影响。从我懂事时起,就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这也没关系!因此,我也就不爱任何人,这再好不过了!现在,您知道我的信仰了吧?”
“那么,”当格拉尔气得脸色煞白,倒不是因为做父亲的尊严受到了伤害,“那么,小姐,您执意要让我破产了?”
“让您破产?我,”欧热妮说道,“让您破产!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好啊,这还让我有一线希望。请听我说。”
“我洗耳恭听。”欧热妮说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父亲,做父亲的费了很大的劲,才没在女儿那犀利的目光下低下头来。
“卡瓦尔坎蒂先生愿意娶您,”当格拉尔继续说道,“并且在娶您的同时,把三百万的聘金存进我的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