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八部分 复仇的尾声

“‘不承认,’莫尔塞夫吃力地站起身,说道,‘这是我的敌人策划的一个阴谋。’

“海迪本来眼睛一直望着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现在猛地转过身来,看到伯爵站在那里,突然发出一声吓人的叫喊。

“‘你不认识我,’她说道,‘幸亏我认识你!你是费尔南·蒙德戈,训练我那高贵父亲的军队的法兰克军官。是你出卖了约阿尼纳城堡!是你被父亲派到君士坦丁堡,去直接与皇帝进行那场关系到你恩主生死的谈判,你却带回一道假赦免令!是你利用这道假赦免令,骗取了帕夏的戒指,那枚戒指又使你骗取了守卫火药的塞利姆的服从;是你杀死了塞利姆!是你把我和母亲卖给了奴隶贩子埃尔-科比尔!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你的额上至今还留着你主人的血迹!大家请看。’

“这番话说得那么情真意切,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伯爵的额头,连他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摸前额,仿佛他感到了阿里那热乎乎的鲜血正在流淌。

“‘那么,您肯定德·莫尔塞夫先生与费尔南·蒙德戈军官是同一个人?’

“‘我当然能肯定!’海迪喊道,‘噢!母亲!你曾对我说过:‘你本来是自由的,你曾有一个你热爱的父亲,你本来注定要成为女王!好好看看这个人,是他使你变成了奴隶,是他用长矛挑起你父亲的头颅,是他把我们卖给了奴隶贩子,是他出卖了我们!好好看看他的右手,那上面有一道很大的伤疤,如果你忘记了他的面孔,你可以从这只手上认出他来,奴隶贩子埃尔-科比尔的金币一枚一枚地落进了他这只手里!’我当然能认出他来!噢!现在,看他还敢不敢说他不认识我。’

“这些话句句像尖刀一样刺向莫尔塞夫,每一个字都削掉他一部分毅力,听到最后几句话,他情不自禁地急忙把右手藏在胸口,那上面确实有一道伤疤。他跌坐在椅子里,陷入绝望的深渊之中。

“这情景让在场的人心绪纷乱,就像看到强劲的北风吹得落叶纷飞一样。

“‘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主席说道,‘不要灰心丧气,请回答。法庭也同上帝一样,是绝对公正的,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庭不会不给您自卫的机会,让您任仇人宰割。您是否希望本庭进行新的调查?您是否希望我派两位议员去约阿尼纳走一趟?请说!’

“莫尔塞夫没有回答。

“这时,众人都提心吊胆地面面相觑。大家都了解伯爵那刚烈暴躁的性格,不到山穷水尽,他是不会放弃自卫的,想来这貌似瞌睡的沉默之后,必将是霹雳般的惊醒。

“‘嗯,’主席问道,‘您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伯爵站起身,声音低沉地说道。

“‘那么,’主席说道,‘阿里-台佩莱纳的女儿所说的都是事实了?她确实是一位让罪犯不敢说‘不’字的可怕的证人?您确实犯下了她所指控的桩桩罪行?’

“伯爵向四周看了一眼,那绝望的目光,就是铁石心肠看了也不会不为之动容,却不能感动法官,然后,他抬起眼睛望了望穹顶,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仿佛害怕屋顶会裂开,从而闪现出另一个被称为苍天的法庭,闪现出另一位叫做‘上帝’的法官。

“于是,他猛地用力扯下那件裹得他透不过气来的上衣纽扣,像疯子似的冲出大厅。穹顶下传出他那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又传来他乘坐的马车滚滚而去的声音,马蹄声震动了这座佛罗伦萨风格建筑的柱廊。

“‘诸位先生,’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主席说道,‘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所犯的背叛罪、叛国罪和丧失人格罪是否成立?’

“‘成立!’听证会全体成员异口同声地回答。

“海迪在会场一直待到最后。她听完对伯爵的宣判,脸上既没有一丝欢喜,也没有一丝怜悯。

“然后,她用面纱蒙住脸,庄严地向全体议员致敬,用维吉尔描绘过的那种女神的步履走了出去。”

第八十七章 挑衅

“于是,”博尚说道,“我就趁大厅里一片寂静和黑暗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出去。领我进来的那个执达员在门口等着我。他带我穿过一条条走廊,一直来到一个朝沃日拉尔街开的小门。我怀着悲喜交加的心情出了门,请原谅我这么说,阿尔贝,我为您而悲,为那位替父报仇的姑娘的高尚行为而喜。是的,我敢向您发誓,阿尔贝,不论这种揭露来自何方,我的意思是说它可能来自一个仇人,但这个仇人也只能是天意的代言人而已。”

阿尔贝始终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这时他抬起那张由于羞愧而变得通红的泪流满面的脸,握住博尚的胳膊。

“朋友,”他说道,“我的生命已经结束。现在我只剩下一件事要做,我不是像您那样,说这是天意对我的惩罚,而是要寻找那个怀着仇恨置我于死地的人,而后,当我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我就杀了这个人,或者是他杀了我。因而我把希望寄托在您的友谊上,博尚,如果在您心里,蔑视尚未完全驱走友谊,请您帮助我。”

“蔑视?我的朋友?再说,这场不幸为什么要伤害到您头上?不!感谢上帝!如今已经不是那种父亲犯罪株连儿子的充满偏见的时代了。请回忆一下您的一生吧,阿尔贝;不错,那已经是过去,但请您想一想,有哪一个黎明能像您在东方见过的那么纯洁!不,阿尔贝,请相信我,您年轻,富有,离开法国吧。在这个生活动荡、兴趣多变的巴比伦式的国度里,一切都会被很快忘却,等过上三四年,您娶个俄国公主回来,有谁还会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更何况那是些十六年以前的往事呢?”

“谢谢,亲爱的博尚,谢谢您说这番话的好意,但我不能这样做。我已经对您说过我的意图,现在,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意图两字换成意愿。您能理解,这件事与我息息相关,我不能像您那样看待它。在您看来是天意,在我看来,这来意却不那么圣洁。不瞒您说,我认为这件事与天意无关,而这再好不过,因为我与之打交道的,将不是上帝派来进行赏罚的一位看不见摸不着的使者,而是一个摸得着看得见的活人。噢!我向您发誓,我要把一个月以来所受的折磨与痛苦向他彻底清算。现在,我再说一遍,博尚,我要重返人类的尘世生活中去,如果您真像自己标榜的那样,还是我的朋友,请帮助我找到那只给我带来致命打击的手吧。”

“那好,就这么办!”博尚说道,“既然您执意要我回到现实中来,那我就从命;既然您执意要找到这个仇人,那我就跟您一起去找,而且我一定要找到他,因为能不能找到他,不仅关系到您的名誉,也关系到我的名誉。”

“很好!那么,博尚,您明白,我们必须毫不迟疑地立刻开始调查。对我来说,拖延一分钟就像拖延一生一世一样。告密者尚未受到惩罚,他可能以为自己不会受到惩罚,但我以名誉发誓,如果他真的这样想,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嗯!听我说,莫尔塞夫。”

“啊!博尚,我看得出您知道点什么情况,您看,您又给了我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