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八部分 复仇的尾声
“德·莫尔塞夫先生,”博尚接着说,“注视着那个女人,惊异中掺杂着恐惧。对他来说,从这个漂亮女人口中说出的话将关系到他的生死;对于别人来说,这件事如此离奇古怪,德·莫尔塞夫先生的生死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主席用手指了指一把椅子,请年轻女子坐下来,但她摇头表示愿意站着。至于伯爵呢,他又坐回到椅子里,很明显,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子了。
“‘夫人,’主席说道,‘您写信给委员会,表示要提供有关约阿尼纳的情况,您还声称,自己是事件的见证人。’
“‘的确如此。’陌生女子用一种充满动人的忧伤语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东方人特有的音色。
“‘不过,’主席说道,‘请允许我提醒您,您当时还太小。’
“‘我当时四岁,但由于这些事对我来说生死攸关,所以每一个细节都留在我的脑海里,每一个变故都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可是,这些事对您到底有什么重要性,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场灾难会给您留下这么深的记忆?’
“‘因为事关我父亲的生死,’姑娘回答,‘我叫海迪,是约阿尼纳帕夏阿里-台佩莱纳和她的爱妻瓦西利姬的女儿。’
“少女的脸颊泛起既卑谦又自豪的红晕,她那冒火的目光以及她所披露的情况的庄严性,都产生了难以描绘的效果。
“至于伯爵呢,即使一声霹雳在他脚下炸出个万丈深渊,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魂飞魄散。
“‘夫人,’主席恭敬地躬一下身,说道,‘请允许我提一个简单的问题,这并不是一个疑问,而是最后一个问题。您能证明您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吗?’
“‘可以,先生,’海迪说着,从面纱下取出一个绸缎香袋,‘因为我有出生证,是由我父亲亲自书写、主要朝臣签字的证书;除了出生证以外,我还有一份洗礼证书,父亲同意我信仰我母亲的宗教,便由马其顿和伊庇鲁斯的首席大主教在这一证书上加印为证;最后,我还有(这无疑是最为重要的)我本人和我母亲的卖身契,那个法兰克军官在与土耳其苏丹宫廷官员进行的那场无耻的交易中,以一千布尔斯,也就是相当于四十万法郎的代价,把恩主的妻子、女儿作为自己的战利品,卖给了亚美尼亚商人埃尔-科比尔。’
“会场上的人在一种阴郁的寂静中倾听着这些令人发指的罪状,德·莫尔塞夫伯爵听了这段控诉,脸色铁青,两只眼睛血红。
“海迪依然很沉静,不过她的沉静比别人的狂怒更具有威慑力。她把那张用阿拉伯文书写的卖身契递给主席。
“由于事先料到会有阿拉伯文、希腊文或者土耳其文书写的文件,议会准备好了译员,于是,他被传唤上来。有一位在那次著名的埃及战役中学会了阿拉伯语的议员对这种语言很熟悉,他看着写在羊皮纸上的契书,听译员大声翻译着:
在下埃尔-科比尔,系奴隶贩子和陛下后宫宫女输送者,承认收到法兰克人基督山伯爵大人一块吾欲呈送圣皇陛下的祖母绿,价值两千布尔斯,系一个名为海迪的十一岁基督徒女奴的身价,该女奴为已故约阿尼纳帕夏阿里-台佩莱纳总督与爱妃瓦西利姬之女;该女奴于七年前与其母(抵君士坦丁堡后即去世)一起,被曾为阿里-台佩莱纳总督效力的法兰克上校费尔南·蒙德戈卖给在下。
上述交易经皇帝陛下恩准,买价为一千布尔斯。
本契约亦获陛下恩准,于伊斯兰历一二四七年签订于君士坦丁堡。
埃尔-科比尔(签字)
为使本契约具有充分效力,具有可信性与正式性,须加盖玉玺,此事由卖主负责呈报加印。
“卖主签字的旁边,果然有圣皇陛下的玉玺。
“听罢卖身文契,看完皇帝玉玺,会场上鸦雀无声;伯爵身上只剩下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射到海迪身上,仿佛化作了火与血。
“‘夫人,’主席说道,‘我们能否询问一下基督山伯爵,我想他一定在巴黎,他与您在一起吧?’
“‘先生,’海迪回答道,‘我的再生之父基督山伯爵于三天前去了诺曼底。’
“‘那么,夫人,’主席问道,‘是谁建议您采取这一行动的呢?法庭谨向您表示感谢,而且,鉴于您的出身和所受的苦难,您这样做也是天经地义的。’
“‘先生,’海迪答道,‘是我的尊严和我的悲痛驱使我采取这一行动的。我虽然是个基督徒,却始终不忘为我那显赫的父亲报仇雪恨,但愿上帝能宽恕我!因此,当我踏上法国的土地,并得知叛徒就住在巴黎时,我始终双眼圆睁,始终双耳竖起。我确实在我那位高贵的保护人府上过着隐居生活,但我这样生活,是因为我喜欢惨淡和宁静,这样我才能沉浸在自己的沉思冥想之中。不过,基督山伯爵先生对我充满慈父般的关怀,社交界所发生的一切我都不陌生,只不过我是从远处听到它的动静。我阅读所有的报纸,正如我能欣赏各种画册和各种乐曲一样,就这样,我本人并不介入,却能了解别人的生活,因此得知了议会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和今晚必然要发生的事……于是,我写了那封信。’
“‘这么说,’主席说道,‘基督山伯爵对您的举动毫无影响?’
“‘他对此一无所知,先生,我甚至有个忧虑,就是他得知这件事以后会不赞成。不过,今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姑娘抬起火一样的炽烈目光仰望着苍天,继续说道,‘因为,我终于有机会为我父亲报仇雪恨了。’
“整个这段时间,伯爵都一言未发。他的同僚们都看着他,大概都很同情他那被一个女人之口毁掉的前程,他心中的痛苦变成了脸上狰狞的表情。
“‘德·莫尔塞夫先生,’主席说道,‘您承认这位夫人是约阿尼纳帕夏阿里-台佩莱纳的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