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五部分 播下复仇的种子
“真的,我给您举一个例子吧。他有一座漂亮的花园,里面种满了蔬菜、花草和果树,在那些蔬菜当中,他选择其中最普通的一种,比如一棵卷心菜。一连三天,他都用一种砒霜溶液浇灌这棵菜,到第三天,这棵菜开始得病,叶子变黄,这就是该把它砍下来的时候了,在所有人的眼里,它都是一棵普通的成熟的卷心菜,只有阿德尔蒙特教士一个人知道它已经中毒。这时,他把卷心菜带回家,拿来一只兔子——阿德尔蒙特教士收集各种兔子、猫和豚鼠,这些一点也不比他的蔬菜、花草和果树逊色——阿德尔蒙特教士拿来一只兔子,喂了它一片卷心菜的叶子,兔子就死了。哪个预审法官敢对此说三道四?哪个检察官曾经因为马让迪或者弗卢昂斯先生杀死兔子、豚鼠或者猫向他提出过起诉呢?一个都没有。所以,这只兔子死了,法律并不出来干预。兔子死了,阿德尔蒙特教士让他的女厨师把兔子内脏取出来,把肠子扔到一堆厩肥上。厩肥堆上有一只母鸡,它啄了这些肠子,也病倒了,第二天也就死了。正当它垂死挣扎之际,一只秃鹫从那儿飞过——在阿德尔蒙特教士的家乡,秃鹫很多——它冲向母鸡的尸体,把它叼到一块岩石上,作为它的晚餐。自从吃了这顿晚餐,那可怜的秃鹫就一直感到很不舒服,三天之后,它正在云端飞翔,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它在空中翻滚着,一头栽到您的养鱼池里。您知道,那些白斑狗鱼、鳗鱼和海鳝便一拥而上,贪婪地吃着,啃着那只秃鹫。啊!假设第二天,在您的餐桌上出现了这些第四批中毒的鳗鱼、白斑狗鱼或者海鳝,那么,您的客人就会第五批中毒,并在经受八到十天的剧烈腹痛、心脏不适和幽门脓肿的折磨之后,也会死去。人们将解剖他的遗体,医生会说:‘此人死于肝部肿瘤或者伤寒。’”
“不过,”德·维尔弗尔夫人说道,“您所说的这一环扣一环的情节,万一中间有一环出现意外,就会全部中断。比如,那只秃鹫可能没有及时在死鸡的上空经过,或者,它死亡时落到离鱼池百步之外的地方。
“啊!这正是艺术的奥妙所在,要想成为东方伟大的化学家,必须能够控制偶然,而这是可以做到的。”
德·维尔弗尔夫人一边听着,一边陷入了沉思。
“可是,”她说道,“砒霜是不能被消灭的,不论用什么方法溶解它,只要人体里吸收了足以致死的砒霜,就总能在尸体里发现它。”
“不错!”基督山大声说道,“不错!我正是这么对那个好心的阿德尔蒙特教士说的。
“他思索了一下,微微一笑,用一句西西里成语——我想这也是一句法国成语——回答我:‘我的孩子,世界不是用一天造成的,而是用了七天,请您星期天再来吧。’
“到了下一个星期天,我又去了。这一次,他不是用砒霜浇灌他的卷心菜,而是用马钱子碱盐溶液去浇灌,学名叫蛇藤属马钱子。这一回,卷心菜一点也没有生病的样子,所以,兔子也一点都不疑心。因此,五分钟之后,兔子死了。母鸡吃了兔子,第二天也一命呜呼了,而我们取代了秃鹫,带走了母鸡,把它开了膛。这一次,一切特征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般症状。没有一个器官里有特殊病变,只是神经系统有些兴奋,如此而已,还有些脑出血的痕迹,仅此而已。母鸡没有中毒,她死于中风。这在鸡身上是罕见的,我很清楚这一点,但对人来说,这就是常见病了。”
德·维尔弗尔夫人听得越来越入神了。
“幸亏这种毒药只有化学家才会配制,”她说道,“否则的话,世界上有一半人要毒死另一半人了。”
“化学家或者搞化学的人都会配制。”基督山漫不经心地说。
“再说,”德·维尔弗尔夫人说道,她竭力让自己从沉思中解脱出来,“不论谋杀手段多么巧妙,犯罪总是犯罪,即使能够逃脱人间的惩罚,也逃不脱上帝的眼睛。东方人在良心方面比我们高明,他们谨慎地把地狱从宗教信仰中清除出去。问题就在这里。”
“啊!夫人,一个像您这样的正直人自然会产生这种顾虑,但您稍加思索,这种顾虑就毫无根据了。您知道,人类思想中那脆弱的一面可以用让-雅克·卢梭的这句话来总结:‘一伸手指头说不定会杀死五千里之外的一个清朝的官员。’人一辈子总是这么庸人自扰,绞尽脑汁地胡思乱想。您一定很少见到有人会直截了当地一刀捅死他的同类,或者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用足够的砒霜把仇人从地球上除掉。这样做确实很荒诞、很愚蠢,除非血热到三十六度,脉搏跳到九十下,情绪也激动得超过正常限度的人才真的会这么做。不过,如果我们也像语言学家那样玩一把文字游戏,换一个温和点的同义词,您不是进行卑鄙的谋杀,而只是把一个妨碍您的人从您的路上排除,不用打击,不用暴力,也不使用让人受苦的器具,那样会变成酷刑,从而使受刑的人成为殉难者,使施刑的人成为一个十足的刽子手。如果既不流血,也没有惨叫声,也没有垂死挣扎,特别是没有那种既可怕、又会带来麻烦的当场效果,那么,您就会逃避人类法律的追究,法律只是要求您:‘不要扰乱社会秩序!’东方人就是这样行事并且取得成功的,他们都是些严肃冷漠的人,对于这类关系重大的事,他们是不大在乎时间的。”
“那还有个良心问题呢?”德·维尔弗尔夫人声音激动地说道,并且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的,”基督山说道,“是的,幸亏还有个良心问题,否则,人就太可悲了。每当有过一件过激的行动之后,都是良心出来拯救我们,因为,它会为我们提出各种理由开脱罪责,这些理由是否成立,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做出判断。不论这些理由多么堂皇,多么可以使我们心安理得,但不足以在法庭面前保住我们的性命。比如理查三世,他在清除了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孩子之后,大概就非常有效地利用了他的良心。事实上,他一定会这样想:‘这两个孩子是那个残酷的、杀人成性的国王的儿子,他们继承了他们父亲人性中的恶,只有我才能在他们年幼时就发现他们的这种本性。这两个孩子妨碍我为英国人民造福,他们自己却必然要给英国人民带来灾难。’同样,麦克白夫人也受益于她的良心,不管莎士比亚怎么说,她实际上是为了她的儿子,而不是为了她丈夫篡夺王位。啊!母爱是一种高尚的感情,一种强大的动力,可以驱使人做很多事情。因此,在邓肯死后,麦克白夫人要不是靠良心支持,一定会很不幸的。”
德·维尔弗尔夫人贪婪地聆听着伯爵以他特有的自然而然的讥讽口吻道出这些耸人听闻的格言和令人胆战的怪论。
她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您知道吗,伯爵先生,您是一位十分可怕的雄辩家,您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难道您是通过蒸馏器和蒸馏瓶把人类过滤了一遍,才对人做出如此严厉的判断吗?因为您言之有理,您是一位伟大的化学家,您让我儿子服用了使他迅速恢复知觉的灵丹妙药……”
“啊!您千万不要轻信,夫人,”基督山说,“这种药用一滴可以使您生命垂危的儿子复活,但是如果给他喝上三滴,就会使血液涌入他的肺部,导致他心率加速,六滴可以使他停止呼吸,陷入比他当时的情况还要可怕得多的昏迷状态,十滴会彻底结束他的生命。您记得吗?夫人,您记得我当时赶紧从他手里夺走了他冒冒失失拿起的药瓶了吗?”
“难道那是一种可怕的毒药吗?”
“啊!上帝,不是,首先,我们应当在这一点上达成协议,即毒药一词并不存在,因为,医生常常使用剧毒药品,经过调配,使之变成救命的仙丹。
“那是我的朋友,那位出色的阿德尔蒙特教士精心配制的,是他教会了我如何使用这种药。”
“‘嗯!”德·维尔弗尔夫人说,“这一定是一种制止**的良药了。”
“非常有效,夫人,您亲眼看到了。”伯爵回答,“我经常使用这种药,当然,要小心谨慎。”他又笑着补充说道。
“这我相信。”德·维尔弗尔夫人以同样的语气回答道,“我这个人特别容易激动,容易昏倒,我真需要一位像阿德尔蒙特这样的医生给我想个办法,使我能够呼吸通畅,解除我的后顾之忧,我总是担心有一天会窒息而死。在此之前,鉴于这种东西在法国难以寻觅,而您那位教士也不会为我专程来巴黎,我就只好靠普朗什先生的镇静剂来维持了。我经常服用薄荷和霍夫曼药水。您看,这就是我专门让人配制的薄荷糖片,是双倍剂量的。”
基督山打开那位少妇递过来的一只玳瑁盒子,以行家的架势闻了闻里面的药。
“这药不错,”他说,“但必须吞服。可是,在昏迷状态下的人是没有吞咽功能的,所以,我更喜欢我那种特效药。”
“那当然,我也更喜欢您那种药,特别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那种药的效力。可是,这无疑是一个秘密,我不敢冒昧地向您索求。”
“不过我呢,夫人,”基督山起身说道,“我很乐意帮助人,我愿意把它送给您。”
“啊!先生。”
“只是,您一定要牢记小剂量服用。这是一种良药,大剂量服用,这就是一种毒药。喝一滴可以起死回生,这您已经亲眼见到了,而服用五六滴就会置人于死地。特别可怕的是,如果把它加到酒里,酒的味道根本不会改变。但是,我不能再多说了,夫人,我都快成教唆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