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五部分 播下复仇的种子
“啊,是的,我记得您在佩鲁贾对我说过类似的事。”
“真的?”伯爵装出吃惊的样子说道,“我可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问过您毒药对北方人和南方人是否有同等的作用,您回答说,北方人的气质冷漠迟钝,南方人开朗热情,精力充沛,因此,对毒药的反应也不相同。”
“这是真的,”基督山说,“我见过俄国人大量吞食植物毒剂毫无不适反应,换一个那不勒斯人或者阿拉伯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么说,您认为这种方法对我们比对东方人更有效?生活在我们这种总是迷雾蒙蒙、阴雨绵绵的地方的人,比热带地区的人更易于慢慢吸收毒剂?”
“这是肯定的。当然,这种慢慢服毒的人心里要有准备,才能逐渐适应。”
“是的,我明白了。不过,您自己是如何适应或者说是怎样才适应的呢?”
“这非常容易。比如,假如您事先知道别人将对您下什么毒……假设这种毒药是……番木鳖碱……”
“我想,番木鳖碱是从安古斯都拉树皮里提炼出来的吧?”德·维尔弗尔夫人说道。
“完全正确,夫人,”基督山回答,“我看我不需要再教您什么了。请接受我的祝贺,女人对这门学问造诣如此之深,实属罕见。”
“啊!我承认,”德·维尔弗尔夫人说道,“我对神秘学极有兴趣,它像诗歌一样唤起人的想象,又能像代数方程一样,用数字解题。不过,还请您接着说吧,您的话引起我非常浓厚的兴趣。”
“那好吧!”基督山又说,“假如这种毒药是番木鳖碱,您第一天服用一毫克,第二天服用两毫克,如此这般!到第十天,您就服了一克;二十天之后,由于您每天又增加了一毫克,您就服了三克,也就是说您承受了这个剂量,并且没有任何不适,如果换一个没有像您这样加以防范的人,这个剂量就相当危险了。最后,到了一个月头上,如果您与别人在同一只瓶子里喝水,您就会杀死那个与您同时喝这种水的人,而您只是略感不适,不会发现这水里加了一定剂量的毒药。”
“您不知道别的抗毒方法吗?”
“不知道了。”
“米特里达梯的故事我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德·维尔弗尔夫人若有所思地说,“但我一直把这当成一个不可信的传说。”
“不,夫人,与一般的故事相反,您问我的这些问题,夫人,好像并不是心血**,因为,两年前您向我提过相同的问题,而且,您告诉我,很久以来您就对米特里达梯的故事感兴趣。”
“是的,先生,我年轻时有两大爱好,一是植物学,一是动物学。后来,当我知道药草的使用常常可以解释东方一个民族的历史和东方人的整个一生,比如花可以表达他们的爱恋之情,我就开始后悔自己不是一个男人,不能成为弗拉迈尔、封塔纳和卡巴尼那样的人。”
“特别是,夫人,”基督山又说,“东方人并不像米特里达梯那样,仅仅把毒药作为护胸甲用,他们还把它当成匕首。科学到了他们手里,不仅可以成为防身武器,也常被用做进攻武器。前者用于防止肉体痛苦,后者用做攻击敌人。他们用鸦片、颠茄、安古斯都拉树皮、蛇木和桂樱,使那些需要被唤醒的人入睡。没有哪个被你们这里的人称为良家妇女的埃及、土耳其或者希腊女人,不会在化学方面搞出点让医生惊讶的把戏,在心理学方面搞出让听忏悔的教士咋舌的名堂的。”
“真的!”德·维尔弗尔夫人说道,听到这段话后,激动得两眼喷火。
“啊!上帝!是的,夫人,”基督山接着说,“一种植物可以让你爱,也可以让你死;喝一种饮料可以为你打开天堂的大门,也可以让一个人下地狱;神秘的东方悲剧总是这样开始,也是这样结束的。正如人类的肉体和精神方面各不相同一样,这些药草也是功能各异的。我甚至还要说,化学家的本领就在于能够随心所欲地、巧妙地把这些药草制成促进爱情的良药,或者满足复仇愿望的毒药。”
“可是,先生,”少妇又说,“您在那里度过多年的东方社会,难道真的像在他们那美丽的国土上诞生的神话故事那样神奇吗?一个人可以随便被人杀害,而凶杀竟然不受惩罚?这不是真的成了加朗先生笔下的巴格达或者巴士拉了吗?那些统治这些社会的苏丹和他的大臣们组成了我们法国称之为的政府,难道他们真的都是哈伦-赖世德和大祭司一样的人,不仅饶恕放毒者,如果这些人作案手段高明,还会被封为首相,并且让人用金字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以便在寂寞时消遣解闷吗?”
“不是的,夫人,即使在东方,也不存在这种神奇。他们那里也有警察、预审法官、检察官和专家,只不过用了别的称呼,穿上别的服装而已。他们也有绞刑,也砍头,甚至高高兴兴地将犯人处以木桩刑。不过,那些下毒的人都是非常狡猾的欺诈之徒,他们总是用各种巧妙的配方实现他们的阴谋,机敏地逃避法律的制裁。在我们这里,一个被仇恨或者贪婪的魔鬼附身的傻瓜,要消灭一个敌人或者除掉一位祖父母的时候,就会到一家食品杂货店,用一个假名字——其实,这比真名字更容易被发现——借口说被老鼠吵得睡不着觉,买上五六克砒霜;如果他再机灵一点,就会跑五六家食品杂货店,因此,会被人家发现五六次;然后,等他有了毒药之后,会给他的仇人或者祖父母下毒了,药量足以毒死一头猛犸或者一头乳齿象,让中毒者疼得大喊大叫,惊动左邻右舍,招来一大群警察、宪兵。人们找来医生,解剖尸体,从死者的胃里或者肠子里取出来的砒霜足可以盛满一汤匙。第二天,上百家的报纸都会报道这件事,同时,公布受害者和凶手的名字,当天晚上,那家杂货店的老板或者那几家杂货店的老板们就会纷纷上门揭发:‘是我卖给那位先生砒霜的。’他们宁肯错认二十个买毒药的人,也不肯承认不记得那个人。这样,那个犯罪的傻瓜就被逮捕,关进监狱,受到审判,被送上断头台。如果凶手是个有点身份的女人,她就会被终身监禁。你们北方人就是这样理解化学的,夫人。不过,我应当承认,德鲁要比这些人高明。”
“那有什么法子呢,先生!”少妇笑着说,“谁有多大本领,谁就干多大事呗。不是每个人都掌握美第奇或者博尔吉亚家的秘方的。”
“现在,”伯爵耸耸肩说,“您想听我说产生这类蠢事的根由吗?这是因为,在你们的舞台上,至少从我读过的在你们这里演出的剧本里可以看出这一点,观众经常看到剧中人喝下一个小瓶里的药水或者咬破戒指上的宝石,就躺下死了。五分钟之后,大幕落下,观众星流云散。他们不知道谋杀的后果,台上从来见不到披挂整齐的警官和身后跟着四个士兵的伍长,这就让那些头脑简单的人误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了。不过,请您走出法国看看,到阿莱普或者开罗去看看,哪怕只去那不勒斯或者罗马也行,您会看到一些人身体挺拔、面色红润,但是,如果这时瘸腿魔鬼从您身边走过,并用斗篷擦到您,他就会告诉您:‘这位先生已经中毒三周了,再过一个月他就死了。’”
“这么说,”德·维尔弗尔夫人说道,“他们又找到了那个有名的托法娜毒药水的秘方,在佩鲁贾的时候,别人对我说这个药方已经失传了。”
“啊,天哪!夫人,什么东西到了人的手里还能够失传!各种手艺不胫而走,传遍世界各地,只是换了一个名称而已。这样一来庸人就会搞错,其实它们的功用都是一样的。毒药总是对身体的某一器官特别起作用,有的是对胃,有的是对大脑,有的是对肠子。好吧!一种毒药引起咳嗽,这种咳嗽导致肺部发炎或者另外一种医书上有记载的疾病,但这不妨碍这种病可以致人死命,即使病本身不能致死,但由于那些庸医——通常都是些蹩脚的化学家——乱开药方,而这些药总是对病有利或者有害,随您怎么说吧,反正最后使得病人死亡。一个人就这样被人巧妙地杀死了,而且,丝毫不犯法,法庭对此无可非议。这话是我的一位可怕的化学家朋友、西西里岛的达奥米纳修道院卓越的阿德尔蒙特教士说的,他对这种全球性的现象做过深入的研究。”
“这些听起来很可怕,又令人赞叹,”少妇说道,她听得入神了,一动也不动,“我承认,我本来以为这些故事都是中世纪的发明呢。”
“是的,这毫无疑问,只不过这些发明在今天得到进一步完善。您说,时间、鼓励、勋章、十字章、蒙蒂翁奖金,这一切如果不是为了使社会达到高度完善又是干什么用的呢?然而,人只有像上帝那样,既可以创造,又可以毁灭的时候,才会变得完美。人类已经可以毁灭,说明他已经在自身完美的路上走完了一半。”
“因此,”德·维尔弗尔夫人又说,她总是不断地把谈话拉回到她的话题上,“那些被现代戏剧和小说滥用过的博尔吉亚、美第奇、勒内、吕吉埃里,将来也许还有特朗克男爵等等这些家族发明的毒药……
“都是艺术品,夫人,而不是别的东西。”伯爵回答,“您以为一个真正的学者会很平庸地去针对个人吗?不会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科学喜欢波折,喜欢较量,喜欢突发奇想,因此,比如,我刚才对您说起的那位卓越的阿德尔蒙特教士,他在这方面就做过惊人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