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四部分 巴黎贵客

“您看见她了吗,那个希腊情妇?”

“是的,我见过她,并且听见过她的声音。在瓦莱剧院见过她,有一天在伯爵那里吃早餐时,还听见她弹奏的琴声。”

几个年轻人看着莫尔塞夫,那目光在说:“您那位超凡入圣的人也食人间烟火?”

“天哪,他虽说吃饭,但食量那么小,简直算不上吃饭。”

“你们看吧,他准是个吸血鬼。”

“您想笑就笑吧。G伯爵夫人也这么认为,你们知道,她认识鲁思文勋爵。”

“啊!太好了!对于一个非报界人士来说,这就是《立宪报》上编造的耸人听闻的报道的翻版,一个吸血鬼,好极了!”

“黄褐色的眼睛,瞳孔大小可以随意控制,”德布雷也说,“天庭饱满,肤色苍白,胡须漆黑,牙齿雪白而尖利,温文尔雅。”

“是的!恰恰如此,吕西安,”莫尔塞夫说,“您描绘得简直惟妙惟肖。是的,一种充满机敏和伶俐的礼貌。此人常常使我不寒而栗。有一天,我们一起观看行刑,我觉得自己都快晕倒了,与其说是因为目睹刽子手杀人和听见犯人的惨叫,倒不如说是因为看见他的表情,听到他冷漠无情地谈论世界上各种刑罚。”

“他没把您领到竞技场的废墟里去吸您一口血吗,莫尔塞夫?”博尚问道。

“或者,在救出您之后,让您在一张火红色的羊皮纸上签字,逼您把灵魂让给他,就像以扫让出长子权一样?”

“讥笑吧!想怎么讥笑就怎么讥笑吧,先生们!”莫尔塞夫有点生气地说道,“每当我看着你们,你们这些漂漂亮亮的巴黎人,习惯于在根特林荫大道上游荡,在布洛涅森林漫步的人,我就想起那个人,嗯!我觉得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我为此感到庆幸!”博尚说。

“不管怎么说,”夏托-勒诺补充说道,“您的那位基督山伯爵,除了同意大利强盗的暧昧关系之外,闲暇时还算是一个儒雅之士。”

“哼!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意大利强盗!”德布雷说。

“也没有吸血鬼!”博尚补了一句。

“也没有基督山伯爵。”德布雷又说道,“喏,亲爱的阿尔贝,现在钟敲十点半了。”

“您就承认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吧,快去吃饭吧。”博尚说道。

可是,钟声尚未消失,门就开了,日尔曼宣布道:“基督山伯爵大人到!”

所有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说明莫尔塞夫的这番话还是在他们的心中注入了一种不安。就连阿尔贝自己也无法克制一种骤然而至的激动。

他们既没听见马车车轮在街上的滚动声,也没听见前厅的脚步声,连门都是悄然无声打开的。

伯爵出现在门口,穿着非常简朴,然而,即便是最爱挑剔的公子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无论是外衣、帽子,还是内衣,样样格调不俗,件件出自高级服装设计师之手。他看上去最多三十五岁,令众人惊叹不已的,是他与德布雷刚才描绘的肖像丝毫不差。

伯爵微笑着迈步来到客厅中央,径直朝阿尔贝走过去,阿尔贝也迎上前去,急忙伸出手。

“记得我们的一位君王说过,”基督山说道,“准时是国王的礼貌。但对旅行者来说,不管他们意愿如何,都很难做到回回准时,不过,亲爱的子爵,我希望您能看在我美好愿望的分上,原谅我可能迟到了两三秒钟。长达五百里路的行程,难免会遇到些麻烦,尤其是在法国,这里好像不许打车夫。”

“伯爵先生,”阿尔贝答道,“我刚才正向几位朋友宣布您的来访呢。由于您曾许诺光临寒舍,我便邀了他们来聚一聚。这位是夏托-勒诺伯爵,祖上是法国最古老的十二家贵族之一,并且在圆桌会议上占有一个席位;这位是吕西安·德布雷先生,内政部长的私人秘书;这位是博尚先生,一位非常厉害的记者,令法国政府心惊胆战,不过,尽管他在法国家喻户晓,您在意大利可能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因为他的报纸没在那里发行;最后这位是马克西米里安·莫雷尔先生,北非骑兵上尉。”

伯爵本来始终怀着英国人的冷漠和无动于衷,彬彬有礼地一一致敬,但一听见这个名字,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迈了一步,两颊闪电般地掠过一阵淡淡的红晕。

“先生身着法国新征服者的军装,”他说道,“这军装很漂亮。”谁都无法说出是什么情感使伯爵的声音如此颤抖,使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闪闪发光;当他不想掩饰时,那双眼睛是那样漂亮、沉静和清澈。

“您从来没见过我们的非洲人吗,先生?”阿尔贝问道。

“从来没见过。”伯爵回答,重又变得潇洒自如了。

“好吧!先生,在这套军服下跳动着的,是我军一颗最勇敢、最高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