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四部分 巴黎贵客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其间,基督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幅画像。
“您这位情妇可真漂亮,子爵,”基督山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这套衣服,想必是舞会上穿的吧,穿在她身上真是光彩照人。”
“啊!先生,”阿尔贝说道,“这可是个误会,如果旁边还有一幅画像,我可就不能原谅您了。您还不认识家母,先生,这镜框里正是她的画像。七八年前,她让人画了这幅像,这套衣服大概是她心血**时做的,而且,画得同她本人如此相像,让我觉得又看到了一八三〇年时的母亲。伯爵夫人是在伯爵外出时请人画的这幅像,她一定是希望他回来时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奇怪得很,父亲很不喜欢这张像,就连画像这极高的艺术价值——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这是莱奥波德·罗贝尔的一幅杰作——也没能使他排除对画像本身的反感。这话是咱们之间说,亲爱的伯爵,德·莫尔塞夫先生是卢森堡贵族院中最兢兢业业的议员,也是一位精通军事理论的将军,但是在艺术鉴赏方面很不在行。我母亲就不同了,她本人就画的一手好画,她非常喜欢这幅作品,舍不得把它丢掉,就把它送给我,挂在我的房间里可以少惹德·莫尔塞夫先生不快,等一下我让您看看格罗为他画的肖像。请原谅我这样在您面前抖搂家事,不过,因为我马上要带您去见伯爵,所以把话说在前面,免得您贸然在他面前称赞这张画像,然而,这幅画总有一种不祥的影响,因为我母亲来我房间时,很少不看这幅画,更没有看到它而不落泪的时候。而且,这张画像在公馆出现以后,使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关系蒙上了一层也是唯一的阴影,他们虽然结婚二十多年,始终和睦如初。”
基督山迅速瞥了阿尔贝一眼,似乎想听出这些话的弦外之音。不过很明显,年轻人说这番话时心里很坦诚。
“现在,”阿尔贝说道,“您看到了我的全部财产,伯爵先生。尽管它们微不足道,但请允许我把它们全部奉献给您。在这里您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为了使您感到更随便,请您陪我到德·莫尔塞夫先生的房间里。我在罗马的时候已经写信给他讲了您对我的帮助,说明您已经答应来看望我,而且,我可以说,伯爵和伯爵夫人现在正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机会,以便当面向您表示感谢。您对一切都不甚感兴趣,这我知道,伯爵先生,家庭场面对水手辛巴达没有什么吸引力,您见过的太多了!不过,请接受我的建议,并把它视为对巴黎生活,即礼节、拜访和引见等各种礼仪的入门吧。”
基督山躬身致意,没有说话。他接受了这个建议,既无热情,也无遗憾,把这当成一种社会礼仪,每个有身份的人都有义务这么做。阿尔贝唤来仆人,让他禀报德·莫尔塞夫伯爵和夫人,基督山伯爵马上就去拜访。
阿尔贝与伯爵跟在仆人后面。
一进前厅,就可以看到在通向客厅的门楣上,悬挂着一枚盾形纹章,周围装饰华丽,与房间的布置很和谐,这说明公馆主人对这枚纹章非常重视。
基督山在纹章前停下脚步,细心观看。
“七只金色雌鸫成队地在蓝天下飞翔。这一定是……你们家的纹章吧,先生?”他问道,“我只见过几枚纹章,能稍加辨别,但对纹章学可以说一无所知。我是靠了圣埃蒂安纳的一块骑士团的封地,由托斯卡纳政府封的伯爵,从而使我被人视为一个大贵族,其实,要不是别人老是对我说,经常四处旅行的人必须有这么个头衔,我才不要它呢。事实上,也确实应当在马车牌子上有个什么标记,哪怕是仅仅为了不受海关检查也好。请原谅我冒昧地问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冒昧,先生,”莫尔塞夫直率地回答,“您猜得很对,这的确是我们家的纹章,也就是说是我父亲家的纹章。不过,正如您所看到的,旁边还有一枚纹章,上面的图案是一个银色塔楼,那是我母亲家的纹章。从母亲一边,我有西班牙血统,但莫尔塞夫家是法国人,据我所知,还是法国南方一个古老的家族呢。”
“是的,”基督山说道,“纹章上的雌鸫说明了这一点。几乎所有企图参加或者参加了东征圣地的武装朝圣者们的纹章图案都用十字架来象征他们所献身的使命的,或者用候鸟象征他们即将开始的远征,并且希望凭借信仰的翅膀完成这一使命。您父系中的一位祖先一定参加过一次这样的远征,即使他只是参加了圣路易率领的那一次东征,那也已经是十三世纪的事了,历史也相当悠久了。”
“这是可能的。”莫尔塞夫说,“我父亲书房里有一本家谱,它能证明这一点,我以前曾在那上面做过足以令奥齐埃和约库尔信服的批注,现在我已经不去想这些事了。不过我要告诉您,伯爵先生,这也应当算做当导游分内的工作,就是我们的民众政府也开始关心这类事情了。”
“是吗?那么,你们的政府就该在你们的历史中挑点什么比我刚才看到的那两块高悬在建筑物上的牌子更好一点的东西,那两块牌子毫无纹章意识,说到您呢,子爵,”基督山又说到莫尔塞夫,“您可比你们的政府幸福多了,因为您家的纹章确实很漂亮,而且非常富有想象力。是的,确实如此,您既是普罗旺斯人又是西班牙人,如果您刚才让我看的那幅画像真的像她本人,这就说明了为什么那位高贵的加泰罗尼亚妇人的面庞上有那种使我赞叹的棕色了。”
除非俄狄浦斯或者斯芬克司才能猜到伯爵那表面极为礼貌的话语中的讥讽,所以,莫尔塞夫用微笑向他表示感谢,在前面给他带路,推开纹章下面那道门,如前所说,此门通向客厅。
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也挂着一幅画像,这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将军制服,佩戴着最高级军衔标志——螺旋流苏装饰的双层肩章,胸前挂着证明指挥官身份的荣誉军团勋章,右胸别着救世主二级勋位勋章,左胸佩戴着查理三世大十字勋章,这说明画像上的人曾参加过希腊和西班牙的战争,或者在这两个国家完成过外交使命,因为这两种勋章的绶带完全相同。
基督山正怀着不亚于刚才看另一幅画像时的专注,细细地品味着这幅画像,这时,旁边的一扇门开了,面前出现了德·莫尔塞夫伯爵本人。
这个人大约四十至四十五岁,但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岁,那乌黑的髭须和眉毛,与他那理成军人式寸头的几乎雪白的头发形成奇特的反差。他身穿便服,扣眼上挂着一条绶带,那上面一道道不同的颜色说明他被授予过同类勋章。此人迈着庄重的步子,殷勤地走上前来。基督山眼看着他走过来,自己却一动不动,仿佛两只脚被钉在地板上,正如那一双眼睛死盯着德·莫尔塞夫的脸一样。
“父亲,”年轻人说道,“我荣幸地向您介绍基督山伯爵先生,在您所知道的那种困难时刻,我有幸遇到了这位急公好义的朋友。”
“欢迎先生光临,”莫尔塞夫伯爵微笑着向基督山致意,“您为我家保住了唯一的继承人,您的恩情我们永生难忘。”
莫尔塞夫伯爵边说边指给基督山一把扶手椅,自己也同时在窗户对面落座。
基督山呢,他一边在莫尔塞夫伯爵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一边尽量使自己躲在高大的丝绒窗帘的阴影里,从而可以观察伯爵那张充满疲倦和忧虑的脸,并在时间刻出的每一道皱纹里,看出他那浸透隐痛的历史。
“伯爵夫人听到子爵派人通报她将有幸接待贵客时,她正在梳妆,她很快就下楼来,十分钟后就会来到客厅。”
“我来到巴黎第一天,”基督山说道,“就结识了一位德高望重,并受到命运之神破例正确保护的人,真是荣幸之至,命运之神是否还要在米蒂贾平原或者阿特拉斯山上为您准备一根元帅杖呢?”
“哦!”莫尔塞夫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说道,“我已经离开军队了,先生。我在复辟时期被封为贵族院议员,曾参加过第一次战役,并在布尔蒙手下服务,如果长房一支仍然保住王位,我本来可望继续晋升,并且前途无量!不过,七月革命战果辉煌,因此敢于忘恩负义,对所有在帝国时期之后服役的人一概不放在眼里。于是我辞职了,因为,一个在战场上赢得军衔的人,不大会在沙龙的光滑地板上活动。我离开军界,投身政界,致力于实业,研究有用的技艺,我早就有此愿望,只苦于一直没有时间。”
“正是这种精神使得你们的民族优于其他民族,先生。”基督山答道,“您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却甘于从无名小卒做起,一级一级慢慢往上熬,这种情况实属罕见。而您在荣升将军、法国贵族院议员并荣获法国三级荣誉勋位之后,居然屈尊于一种新的行业,不图闻达,不图报酬,只希望有一天,能为同胞效力……啊!先生,这确实值得赞美,我甚至想说这很高尚。”
阿尔贝惊讶地看着基督山,听着他的议论,他还从来没听见过他如此慷慨陈词呢。
“唉!我们意大利人可不这么做,”陌生人又继续说道,无疑是为了驱散刚才那番话在莫尔塞夫脸上留下的阴霾,“我们在自己的出身和门第的基础上成长,一生都保留着与祖先同样的枝叶、同样的体态,甚至常常保留着同样无所作为的状态。”
“可是,先生,”莫尔塞夫伯爵答道,“对于您这样一位品德高尚的人来说,意大利不配做您的祖国,法国向您伸出双臂。请响应她的召唤吧,法国或许不对所有的人无情无义,她虽然亏待自己的儿女,但一般来说她总是慷慨地欢迎外来人。”
“哦!父亲,”阿尔贝微笑着说,“看得出您不了解基督山伯爵,伯爵淡泊功名,超然物外,从不追求荣誉,只要护照上有个头衔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