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四部分 巴黎贵客

“是的,”莫尔塞夫回答,“他对我说过几句,他甚至对此留有十分美好的回忆。”

“可是,”博尚说道,作为记者,他总是多疑,“您总是随身携带这种药品吗?”

“总是随身携带。”伯爵回答。“我想请您让我们看看这些珍贵的药丸,这不冒昧吧?”博尚继续说道,他想为难一下这个陌生人。

“当然不,先生。”伯爵回答。说完,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用一整块翡翠雕成的精致的小瓶,上面有一个金盖,拧开之后,倒出一粒豌豆大小的绿色小球。这种小球有一股刺激性很强的呛人味。翡翠瓶里还有四五粒,瓶子里一共能盛十二粒左右。

小瓶在宾客手中传了一圈,不过,大家之所以传看,倒不是为了瞧那药丸,而是为了欣赏那只漂亮的翡翠瓶子。

“是您的厨师给您调制的这种药丸吗?”博尚问道。

“不是的,先生,”基督山回答,“我不会把我真正享受的东西交给一双不干净的手去摆弄。我是个不错的化学家,亲自配制我的药丸。”

“这块翡翠真漂亮,是我见过的翡翠中最大的一块,虽说我母亲也有几件挺不错的祖传首饰。”夏托一勒诺说道。

“我本来有三块同样的翡翠,”基督山又说,“一块给了土耳其皇帝,他让人嵌在他的马刀上;另一块给了我们的圣父教皇,他让人镶嵌在他的三重冕上,上面还有一块大小相似的翡翠,但不如这块漂亮,那是拿破仑送给前任教皇庇护七世的;我把第三块留给自己,让人把它雕成这只小瓶,虽然这样做使它的价值损失了一半,但使用起来非常方便。”

每个人都惊愕地看着基督山,他的话那么简单,可见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就是个疯子。不过,他手里的那块翡翠让人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前一种假设。

“您送给两位君主这么漂亮的礼物,他们用什么跟您交换的呢?”德布雷问道。

“土耳其皇帝用一个女人的自由跟我交换,”伯爵回答,“我们的教皇圣父用一个人的性命跟我交换。因此,在我的一生中,也曾有过一次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呢,就仿佛上帝让我降生在帝王的宝座前面似的。”

“您救的就是佩皮诺吧?”莫尔塞夫大声说道,“您在他身上行使了您的赦免权?”

“也许是吧。”基督山微笑着说。

“伯爵先生,您无法想象我听到您说这番话时心里有多高兴!”莫尔塞夫说道。“我事先已经向朋友们介绍过您,说您是一位神奇的人,就像《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法师,又像中世纪的巫师。可是,巴黎人对违反常规的事特别敏感,他们可以把无可辩驳的事实视为臆造,因为,这些事实没在他们日常生活中出现过。比如说,德布雷每天都在阅读,博尚每天都在印刷诸如某个迟归的赛马俱乐部成员在林荫大道上被拦劫,有人在圣德尼街或者圣日耳曼区谋杀了四个人,人们在庙宇街的一家咖啡馆里或者在于连浴池街捕获了十个、十五个或者二十个小偷这类的消息,但他们不肯相信在马雷姆、在罗马乡间或蓬蒂沼泽地区有强盗存在。伯爵先生,请您亲自告诉他们,我曾被强盗绑架,要是没有您的好心相助,我非常可能至今还在圣塞巴斯蒂安地下墓穴中等待永恒的复活,而不能在埃尔代街寒舍宴请他们了。”

“啊!”基督山说,“您本来答应我永远不再跟我谈这件不愉快的事的。”

“不是我答应的,伯爵先生!”莫尔塞夫大声说道,“是另外一个人,您一定也像帮助我一样帮助过他,并且把我和他弄混了。正相反,我请您讲讲这件事,因为,假如您肯谈谈事情的经过,也许您会重复几句我已经知道的事,但更会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可是,”伯爵微笑着说,“我觉得您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对所发生的事应当和我一样清楚。”

“您能不能答应我,”莫尔塞夫说道,如果我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您就说出我不知道的一切呢?”

“这个要求很合理。”基督山回答。

“那好吧!”莫尔塞夫又说,“由于我的虚荣心作祟,我一连三天都自以为一个戴面具的女子在跟我调情,我把她当成一个图利或波佩一样的美人,但实际上我只不过是一个村姑的戏弄对象。请注意我说的是村姑,以免用农妇一词。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这个傻瓜,比我刚才谈到的那个还要傻的傻瓜,竟然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强盗当成了那个村姑,这个孩子没长胡子,身体纤细,当我大胆地想吻一下他那贞洁的肩膀时,他就用枪对准我的喉咙,并在七八个伙伴的帮助下,把我带到,更确切地说是把我拖到圣塞巴斯蒂安地下墓穴深处,在那儿我见到了强盗头子,他还挺有学问,真的,他正在读《恺撒回忆录》。他放下手里的书,对我说,如果我不能在次日清晨三点交给他四千埃居,那么到次日六时一刻,我就绝对活不成了。那封信还在,在弗朗兹手里,上面有我的签名,还有路易吉·万帕先生的一段附言。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给弗朗兹写信,他会证明那上面的签名的。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现在,我所不知道的,是您,伯爵先生,怎么能让那些无法无天的罗马强盗钦佩得五体投地?我承认,对此我和弗朗兹赞叹不已。”

“这再简单不过了,先生,”伯爵回答,“我和那位大名鼎鼎的万帕已经相识十年之久了。他小时候是个牧童,有一天他为我带了路,我记不得给了他哪一国的金币,他为了不欠我的人情,就回赠了我一把匕首,刀柄是他亲自雕刻的。您或许注意过,这把匕首摆在我的武器收藏当中。后来,他或许忘记了这件本该使我们保持友谊的交换礼品的事,或许他没认出我来,总之,他试图拦劫我,结果,却让我抓住他和他手下的十来个人。我本来可以把他交给罗马法庭,他们办事迅速,对他会更加‘优惠’,但我没有这样做,我把他和他的人都放了。”

“条件是他们不再犯罪。”记者接着说,“我高兴地看到他们恪守了诺言。”

“不是,先生,”基督山回答,“条件很简单,就是他们必须永远尊重我和我的朋友。或许我要说的话会让你们这些社会党人、进步党人和信奉人道主义的先生们感到奇怪,我从不关心周围人的命运,从来不想保护社会,因为社会不保护我,我甚至可以说,通常情况下,社会关心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毁灭我。我从心里对社会与周围的人毫无敬意,即便是和他们保持中立,到头来还是社会与周围的人欠我的情。”

“说得好极了!”夏托-勒诺大声说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一个勇敢的人坦诚地、直言不讳地标榜利己主义,真是好极了!好样的,伯爵先生!”

“至少直率,”莫雷尔说,“不过,我可以断定,即便伯爵违背一次他刚才那么绝对地宣布的原则,也不会感到后悔。”

“我怎么违背这一原则了呢,先生?”基督山问道,他情不自禁地不时地凝视着马克西米里安,在伯爵那明亮清澈的目光下,这个勇敢的年轻人有两三次垂下了眼帘。

“我觉得,”莫雷尔又说,“您在解救自己并不相识的德·莫尔塞夫先生时,就是为您周围的人和社会效了力。”

“他为我们的社会增了光。”博尚庄严地说道,并且把一杯香槟一饮而尽。

“伯爵先生!”莫尔塞夫大声说道,“您是我认识的最严谨的逻辑学家,您却不能自圆其说。您将会看到,您非但不是一个利己主义者,恰恰相反,倒是个慈善家。啊!伯爵先生,您自称是东方人、利凡得人、马来人、印度人、中国人、野蛮人,您姓基督山,叫水手辛巴达,然而,您刚一踏进巴黎,就本能地具有了我们这些古怪的巴黎人的最大优点,或者说最大缺憾,也就是说,您把自己没有的缺点栽到自己身上,却把自己的美德掩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