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三部分 基督山伯爵
“也是一场梦,只不过,他还继续睡着,而您呢,醒过来了。谁又能说出你们两人谁更幸运呢?”
“那佩皮诺呢,他怎么样了?”
“佩皮诺是个有理智的人,一点都不爱虚荣。常人要是看到自己受到冷落就会发火,他却相反,看到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伴身上,反而感到庆幸;于是,他趁大家分心,就钻进人群,溜了,甚至都没谢一声陪他来的好心的教士。看来人是一种忘恩负义的、自私自利的动物……好了,快穿衣服吧。瞧,您看德·莫尔塞夫先生给您做出榜样了。”
果然,阿尔贝正漫不经心地把那条塔夫绸裤子套在自己的黑裤子和皮靴外面。
“喂!阿尔贝,”弗朗兹问道,“您是不是真想参加狂欢啊?请直率地回答我。”
“不,”他答道,“不过,我确实很高兴看到这种场面,我现在理解了伯爵先生的话,那就是当一个人一旦看惯了这种场面,那就再也没有能让你激动的事了。”
“且不说只有在这种时刻你才能研究人的性格。”伯爵说,“走上断头台的第一道台阶,死神就会把人戴了一辈子的面具摘掉,让他露出本来的面目。应当承认,安德烈的面孔实在不好看……狰狞可憎!……我们快穿衣服吧,先生们,快穿衣服吧!”
此刻,弗朗兹要是再任性不学着两个伙伴的样子去做,就显得可笑了。于是,他也穿上衣服,戴上面具,其实,他自己的脸也同那面具一样惨白。
打扮完以后,他们就下了楼。马车已经等在门口,里面装满了面球、纸屑和鲜花。他们加入了马车的长队。
很难想象出还有什么比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更矛盾的场面了。民众广场非但没有阴阴森森、岑岑寂寂的凄冷气氛,反而呈现出一派沸反盈天的狂欢景象。戴着面具的人群出来了,他们从门里走出来,从窗户里跳出来,从四面八方拥来;马车也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一辆辆地从各条街口汇集过来,上面坐满了戴着小丑面具、滑稽面具的人,穿着带风帽的长袍的人,打扮成侯爵的人,特朗斯特维尔人,身着奇装异服的人和装成骑士、农夫的人,这些人吵吵嚷嚷,手舞足蹈,抛撒着面粉小球、彩色纸屑和鲜花,用语言和抛掷物攻击着朋友或者陌生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谁都不能生气,每一个人都在尽情地欢笑。
弗朗兹和阿尔贝就像那么一种人,为了排遣心中的强烈悲痛,人们就带他们去狂欢滥饮,他们越喝越醉,便感到有一层越来越厚的幕布把过去与现在隔开。他们总是看见,或者说依然感到刚才看到的情景在自己身上的影响。但他们渐渐醉了,开始感到精神恍惚,不能自已,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欲望,要置身于这种喧闹、涌动和令人眩晕的气氛中去。邻车上的人撒过来一把彩色纸屑,落了莫尔塞夫和他的两个伙伴一身,犹如无数枚针似的刺着他的脖子和脸上未被面具遮住的部分,终于把他推向别的假面人早已投入的激战之中。他也从车上站了起来,在口袋里抓了满满一把纸屑和面球,使尽全身的力气,向周围的人抛撒过去。
从这时起,战斗就开始了。半个小时以前看到的那个场面已经从两个年轻人的脑海里彻底消失,因为眼前这五彩缤纷、拥拥挤挤的疯狂景象实在让他们开心。至于基督山伯爵,正如我们所说,他丝毫未受感染。
确实,请大家想象一下那条宽敞漂亮的库尔街上热闹的情景吧,街道两边坐落着五六层高的楼房,所有的阳台上都挂着挂毯,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锦缎;三十多万观众都挤在这些阳台和窗口,其中有罗马人、意大利人和外国人,来自五洲四海,全世界的贵族都聚集在这里,都是些出身高贵、富有并且才华横溢的贵族;女人个个漂亮迷人,她们受到这种欢乐场面的感染,或者倚靠在阳台上,或者把身子探出窗外,朝下面通过的马车抛撒着一把把的纸屑,下面的人反过来把花束投给她们;空中充满了向下飘荡的彩色纸屑和向上飞去的花朵;地面上,那欢乐疯狂的人群不停地朝前走着;一棵棵硕大的卷心菜游游逛逛,水牛头在人身上哞哞直叫,几只狗好像用后腿走路;在这种奇形怪状的人群里,突然有一个人掀开面具,于是,人们仿佛置身于卡洛所想象的《圣安东尼的诱惑》的画面之中,看到阿斯塔特露出她那动人的面庞,就紧追不舍,但是,被那些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妖怪给分开了;至此,人们才会对罗马的狂欢节有个粗略的印象。
转到第二圈,伯爵让车停下来,请求两位伙伴允许他离开,并把车留给他们使用。弗朗兹抬头一看,他们正停在罗斯波利宫对面。在中间那扇挂着白色锦缎、中心有红十字的窗口,有一个披着带风帽的蓝色斗篷的人。弗朗兹凭自己的想象毫不费力地猜出,这正是阿根廷剧院那位迷人的希腊女郎。
“先生们,”伯爵边跳下车边说道,“等你们当够了演员,又想当观众时,你们知道在我的窗口有你们的位子。现在,我的车夫、马车和仆人都听你们的吩咐。”
我们忘了介绍,伯爵的车夫庄重地披着一张熊皮,活像《熊与帕夏》一剧中的奥特里;站在轿车后面的两个仆人则穿着非常合身的绿色猴衣,戴着弹簧面具,不停地对过路人做着鬼脸。
弗朗兹对伯爵的慷慨表示感谢。阿尔贝则正在同满满一马车的罗马农妇调情;那辆车也和伯爵的车一样因为堵车而停下来休息,阿尔贝拼命地往那车上投掷鲜花。
对他来说颇为不幸的是,车队开始走动了,他的车朝民众广场行驶,而引起他兴趣的那辆车朝威尼斯宫驶去。
“啊!亲爱的!”他对弗朗兹说道,“您没看见吗?……”
“什么?”弗朗兹问。
“瞧,刚过去那辆坐满罗马农妇的马车。”
“没看见。”
“嘿!我敢肯定那些都是漂亮女人。”
“您戴着面具,这可真不走运!亲爱的阿尔贝,这可是您补偿情场失意的好机会啊!”
“啊!”阿尔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我非常希望狂欢节会给我带来补偿。”
尽管阿尔贝怀着热切的期望,可是,除了跟这辆满载罗马农妇的马车相遇过两三次以外,这一天没有其他奇遇。有一次两辆车相遇时,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有意,阿尔贝的面具掉了下来。就在这一次,他把所有剩下的花束都投到那辆车上。
那群穿着别致的农妇服装的女人,阿尔贝觉得一定都非常漂亮,有一个人大概被这种多情之举触动,所以,当两位朋友的马车再次从她们旁边经过时,她也把一束紫罗兰投了过来。
阿尔贝急忙去接鲜花。因为弗朗兹没有任何理由认为鲜花是扔给自己的,所以,就让阿尔贝去接了。阿尔贝得意地把花插到扣眼
里,马车继续乘胜前进。
“喂!”弗朗兹对他说道,“好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