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三部分 基督山伯爵
“真的,伯爵先生,”弗朗兹说,“看起来,您对世界上不同地区和民族的刑罚做过比较研究。”
“我没见过的刑罚不多。”伯爵冷冷地说。
“那么,您观看这类恐怖的场面时,感到有趣吗?”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反感,第二个反应是无动于衷,第三个反应是好奇。”
“好奇!这么说很可怕,您知道吗?”
“为什么?人生几乎只有一件真正值得忧虑的事,那就是死亡。所以嘛,研究一下灵魂都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躯体,不同性格、不同气质,乃至不同风俗的国家的人如何承受这种从生到死的过渡,不是很有趣吗?至于我嘛,有一件事我愿意向你们保证,死人的事见得越多,自己就越会觉得死亡很轻松,因此,在我看来,死亡或许是一种刑罚,但不能赎罪。”
“我不太明白您的话,”弗朗兹说,“请您再解释一下,因为,我可以告诉您,您这番话强烈地刺激着我的好奇心。”
“请听着,”伯爵说道,他的脸由于愤恨而开始发黄,就像别人满脸通红一样,“如果有一个人用极其残酷的刑罚,没完没了地折磨并且害死了你的父亲、母亲或者情人,一个被人从你心上挖走之后会在你心灵深处留下永恒的空虚和永远流血的创伤的亲人,那么,只是让断头台的铡刀在铁砧和凶手的脖子之间过一下,只是让那个使你受到多年精神折磨的人忍受瞬间的肉体痛苦,难道社会对你的这种补偿能够使你满足吗?”
“是的,我知道,”弗朗兹说,“人类的法律不能给人慰藉,充其量是以血还血,仅此而已。但是,我们对它不能苛求,只能要求它尽其所能。”
“我这还只是给您举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例子,”伯爵又说,“即社会赖以存在的基础受到一个人死亡的打击,就以死亡来报复死亡,但是,不是还有人遭受数不胜数的痛苦,身心备受摧残而社会对他置之不理,连我们刚才提到的那种远远不够的补偿方式都不予提供吗?不是还有人犯下滔天大罪,连土耳其人的尖桩刑、波斯人的呛水刑和伊洛魁人的抽筋刑都嫌太轻,但我们那麻木不仁的社会根本不予惩罚吗?……请说说看,有没有这样的罪恶?”
“是的,”弗朗兹说,“正是为了惩罚这种人,社会才容忍决斗存在。”
“啊!决斗,”伯爵大声说道,“如果目的是复仇,那么平心而言,用这种方式达到目的简直像开玩笑一样!假如一个人夺走了你的情人,勾引了你的妻子,污辱了你的女儿;你本来有权期望上帝赐予你他在创造每一个人时许诺给他的那份幸福,但这个人毁了你的一生,使它充满了痛苦、悲惨或者耻辱,这个让你头脑疯狂、心里绝望的人,难道你用匕首刺穿他的胸膛,把子弹射进他的脑袋就会以为自己报仇雪恨了吗?算了吧!且不说常常是他在决斗中取胜,从而在众人面前洗清了罪名,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上帝的赦免。不,不,”伯爵继续说道,“如果我要报仇,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这么说,您不赞成决斗?这么说您不会同别人决斗?”阿尔贝也问道,他听到这种奇怪的论调颇为惊讶。
“啊!我也决斗!”伯爵说,“让我们说明白,我可以为一件小事,为一次羞辱,为戳穿谎言,为一记耳光而决斗,而且无忧无虑。因为我经常锻炼,所以身体非常灵活;我长期经受磨难,所以对危险习以为常,因此,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能够杀死对手。噢!是的,我会为这些事决斗,但是,对那种缓慢的、深沉的、无限的和永恒的痛苦,只要有可能,我就会让对方也经受我所经受过的痛苦,正如东方人所说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东方人在各方面都是我们的老师,他们是上帝的选民,为自己创造了梦幻式的生活和现实的天堂。”
“但是,”弗朗兹对伯爵说道,“凭着这种理论,您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既是法官,又是刽子手,这样,您就很难掌握好分寸,使自己永远摆脱法律的制裁。仇恨使人盲目,愤怒使人丧失理智,一心贪图报复、发泄仇恨的人也可能会喝苦酒的。”
“如果他既贫穷又愚蠢,就会如此,如果他是百万富翁,又足智多谋,就不会如此。何况,他最坏的下场也不过是承受我们刚刚谈到的那种刑罚,宣扬博爱精神的法国大革命用它取代了磔刑和车刑。就算是吧!如果他报了仇,这点刑罚又算得了什么?实际上,照他们所说的,这个可怜的佩皮诺不会被处斩刑,我还真有点遗憾呢,否则,你们就会看到砍头用的时间有多么短促,是否真的值得一提。咳,真是的,先生们,咱们在狂欢节的时候谈论这个话题有点太奇怪了。这话是怎么提起来的呢?啊!我想起来了!你们希望在我的窗口有个位子,好吧!就这样,你们会有的。不过,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因为,你们看,仆人已经来请我们用餐了。”
果然,一个仆人打开客厅四扇门中的一扇,大声说道:“请诸位入席!”
两个年轻人起身,走进餐厅。
午餐极为丰盛,招待极为讲究。席间,弗朗兹竭力想在阿尔贝的目光中看到主人的那番话对他产生的影响,在弗朗兹看来,这种影响是必然的。可是,不知是因为阿尔贝天性心不在焉,对这话根本没有在意,还是因为伯爵在决斗问题上的让步使他的心理得到了平衡,还是因为我们前面所讲的那些往事只为弗朗兹一人所知,因而伯爵的那些理论只对他一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总之,弗朗兹发现自己的伙伴没有任何反应,与此相反,他因为吃了四五个月的意大利饭菜,亦即世界上最差的饮食,所以,这会儿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呢。至于伯爵呢,每样菜他都只是稍稍动了动筷子,让人觉得他仅仅是出于礼貌才陪客人坐在那里,并且等待客人退去,好让人为他送上某种奇特的食品。
这一点使弗朗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伯爵在G伯爵夫人心里引起的恐慌,她深信这位伯爵——也就是他指给她看的对面包厢里的那个人,是个吸血鬼。
午餐快结束时,弗朗兹掏出表来看了看。
“哦!”伯爵说道,“你们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请原谅,伯爵先生,”弗朗兹回答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哪些事呢?”
“我们还没有化装用品,可是今天是非化装不可的。”
“这个你们就不必操心了。据我所知,我们在民众广场有一个专门的房间;我让人把你们所需要的服装准备好了,我们到那儿以后换装就行了。”
“就在行刑之后?”弗朗兹惊讶地问。
“可以啊,行刑之前、行刑其间或者行刑之后都行,随你们便吧。”
“面对断头台?”
“断头台是狂欢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