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二部分 陌生人
“好吧,既然如此,”卡德鲁斯说,“那么我愿意,我甚至要说,我应当让您了解那个可怜的埃德蒙误以为真挚和忠诚的友谊是怎么回事。”
“请您先从他父亲讲起吧,”教士说,“关于这位老人,埃德蒙给我谈了很多,他非常爱他。”
“这件事很悲惨,先生,”卡德鲁斯摇着头说,“前面的事您一定已经知道了。”
“是的,”教士回答,“他在马赛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被捕之前的事,埃德蒙都给我讲过了。”
“雷瑟夫酒店!啊,上帝!是的!那天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他的订婚宴会,对吧?”
“对,那次宴会以喜庆开始,以悲剧告终。一名警官带着四个持枪的士兵进来,当泰斯就被捕了。”
“我知道的事就到此为止。”教士说,“当泰斯除了自己的遭遇之外,对其余的事一无所知,因为,他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刚才我向您提到的那五个人,也没听到他们的任何消息。”
“好吧。当泰斯被捕以后,莫雷尔先生立刻跑去打听消息,结果很让人伤心。老人一个人回到家里,流着眼泪收拾起他那身参加婚礼宴会穿的礼服,一整天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晚上也不睡觉。因为我住在他的楼下,听到他一夜都在走来走去。应当说,我自己也睡不着,因为这位可怜的父亲的痛苦让我难过,他每走一步,都让我感到心碎,仿佛他的脚就踩在我胸膛上似的。
“第二天,梅尔塞黛丝到马赛去祈求德·维尔弗尔先生的保护,但一无所获。她立刻来看望老人,看到他是那么悲伤、那么沮丧,并且一夜没有上床,从前一天起就不曾吃过东西,就想把他带走,好照顾他,但老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
“‘不,’他说,‘我绝不离开家,因为我那可怜的孩子爱我胜过一切,假如他出狱,他首先要跑来看我。如果我不在家里等他,他会怎么想呢?’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了这场谈话,因为,我真希望梅尔塞黛丝能够说服老人跟她走,他那每天都在我头上响的脚步声,让人一刻也不得安宁。”
“那您为什么不上楼去安慰老人呢?”教士问道。
“哦!先生,”卡德鲁斯回答,“您只能安慰那些希望得到安慰的人,而他不希望别人安慰。此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很讨厌见到我。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他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了,就上了楼。但我走到门口时,他已经不哭了,而是在祈祷。他说的那些生动有力的话和令人凄怆的哀求,我无法向您重复,先生,仅用虔诚和痛苦二字是难以表达的。我这人不是假善人,也不喜欢虚伪。那一天,我心里想,我在世界上孑然一身,上帝没给我子女,这实际上是一种幸福,因为,假如我也是一个父亲,也体会到这个可怜的老人心中的那种痛苦,而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他对上帝说的那些话,那我就干脆跳进海里淹死,省得再受罪了。”
“可怜的父亲!”教士喃喃地说。
“他生活得一天比一天孤独,闭门不出。莫雷尔先生和梅尔塞黛丝经常来看他,但他房门紧闭,尽管我敢肯定他在家里,但他就是不回答。有一天,他破例地接待了梅尔塞黛丝,那可怜的姑娘自己也悲痛欲绝,但还是尽力安慰老人。‘相信我吧,孩子,’他对她说,‘他已经死了。现在,不是我们等他,而是他在等我们。我感到非常幸福,因为我老了,所以我会最先看到他。’
“您看,不论一个人多么善良,也不愿意老见到让您伤心的人。所以,老当泰斯最后就完全孤独了。我只看见一些陌生人时不时地上楼去找他,然后,带着藏得不严的包裹下楼。从此,我就明白这些包裹是怎么回事了。他是在一点一点地变卖家里的东西以维持生计。最后,老人把家里的破烂卖光,还欠了三个季度的房租。房东威胁他说要把他赶出去,他要求再宽限一周,房东答应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因为房东从他家出来以后,又来到我家。
“头三天,我听见他还跟往常一样来回踱步,到第四天,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于是,我大着胆子上了楼。门关着,但我从锁眼里看到他脸色苍白,非常虚弱,觉得他病得很重,就跑去通知莫雷尔先生和梅尔塞黛丝。这两人都急忙赶来,莫雷尔先生还请来一位医生。医生诊断他患了肠胃炎,要他禁食。我当时在场,先生,我永远也忘不了老人听到这个方子时脸上露出的笑容。
“从那天起,他就敞开房门,因为他已经有借口不再吃东西了,是医生命令他禁食的。”
教士发出一阵类似呻吟的叹惜。
“这个故事很让您感动,是吗,先生?”卡德鲁斯说。
“是的,”教士回答,“这个故事很感人。”
“梅尔塞黛丝又来了。她发现他已经完全变样了,就又像开始时那样,要把他带到自己家里。莫雷尔先生也是这个意见,他还想强行把他抬走,但老人大喊大叫,他们吓坏了。梅尔塞黛丝留在他床边,莫雷尔先生离开了,走时向梅尔塞黛丝示意,他在壁炉上留了一笔钱。但老人有医生的方子撑腰,坚决不肯吃任何东西。最后,老人在绝望和绝食中挣扎了九天,诅咒着那些给他带来不幸的人,咽了气。临终前,他对梅尔塞黛丝说:‘如果您能再见到埃德蒙,请告诉他我是带着对他的祝福死去的。’”
教士站起身,用一只颤抖的手按住发干的喉咙,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那您认为他是死于……”
“死于饥饿……先生,死于饥饿。”卡德鲁斯说,“我敢保证,就像保证我们是两个基督徒一样。”
教士用**的手抓住有半杯水的水杯,一饮而尽,两眼通红,两颊苍白,又坐了下来。“这确实是一场很大的不幸!”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更不幸的是,先生,这并非天意,完全是人为的。”
“那么现在,就请说说这些人吧,”教士说,“不过,请不要忘了,”他又用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说道,“您向我保证,要和盘托出,现在说说,是谁使儿子在绝望中丧生,使老人在饥饿中死去的?”
“是两个嫉妒他的人,先生。一个出于爱情,另一个出于野心:费尔南和当格拉尔。”
“请说说这种嫉妒是如何表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