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二部分 陌生人

“来了!”卡德鲁斯吃惊地说着,“来了!你给我住口,莫尔戈丹!请不要怕,先生,它只会叫,不咬人。您想喝酒吧,先生?因为这天儿实在太热了……啊!对不起,”卡德鲁斯看清了旅客的身份,便停住口,“我刚才不知道自己接待的是什么贵客。您想要点什么,您需要什么,教士先生?我听从您的吩咐。”

教士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了这个人两三秒钟,好像也在吸引客栈主人注视自己。看到店主除了因为没得到答复而感到惊讶之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他认为应当让他消除惊讶,就用浓重的意大利腔调说道:“您就是卡德鲁斯先生吧?”

“是的,先生,”店主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比刚才的沉默更加使他惊讶,“正是我,加斯帕尔·卡德鲁斯,愿意为您效劳。”

“加斯帕尔·卡德鲁斯……对,我想正是这个姓名,您从前是住在梅朗街吧?住在五楼,对吗?”

“正是。”

“您当时是裁缝?”

“是的,但后来生意不行了,那该死的马赛天气实在太热了,我想,最终人们会一丝不挂的。说到天热——您要不要喝点什么解解渴啊,教士先生?”

“当然,请给我来一瓶您这里最好的酒,然后,咱们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聊。”

“听便,教士先生。”卡德鲁斯说道。

为了不失去处理掉他家所剩的最后几瓶卡奥尔葡萄酒的机会,卡德鲁斯急忙掀开地板上的一个盖子,这个房间既是大厅又是厨房。

五分钟之后,他又回来了,发现教士坐在一个凳子上,一只胳膊撑在长条桌子上。莫尔戈丹听见这个奇怪的客人跟别人不同,打算喝点什么,所以,好像已经跟他言归于好,把瘦长的脖子伸到腿上,用无精打采的目光望着他。

“您是一个人吗?”教士问店主,后者把酒瓶和一只杯子放到他面前。

“啊!上帝!是的!一个人,或者说基本上是一个人,教士先生,因为我妻子一点也帮不上忙,她老是生病,可怜的卡尔孔特女人。”

“啊!您结婚了!”教士饶有兴趣地说道,并向四周看了一下,仿佛估计到这个穷家的简陋家具值不了多少钱。

“您看出我没有钱,是吗,教士先生?”卡德鲁斯叹口气说道,“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这个世道,光为人正直是发不了财的。”

教士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是的,为人正直,这一点我当之无愧。”店主经受住教士的目光,一只手放在胸前,点着头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不是每个人都能说这个话的。”

“如果您说的是真话,那再好不过了,”教士说,“因为我坚信,或迟或早,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是您的身份让您说这话的,教士先生,是您的身份让您说这话的,”卡德鲁斯带着痛苦的表情说道,“别人完全可以不相信您说的话。”

“您这样说就错了,先生,”教士说,“因为再过一会儿,我本人可能会证明我这句话是正确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卡德鲁斯惊讶地问。

“我的意思是,我必须首先确信您是否就是我要找的人。”

“您想让我为您提供什么样的证据呢?”

“您在一八一四年或者一八一五年是否认识一个叫当泰斯的水手?”

“当泰斯!……我当然认识,可怜的埃德蒙!我想是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卡德鲁斯大声说道,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而教士那明亮而平静的目光仿佛在不断扩大,直至把他询问的这个人整个包围起来。

“是的,我想他确实叫埃德蒙。”

“他当然叫埃德蒙,那个小伙子!我可以肯定!就像肯定我自己叫加斯帕尔·卡德鲁斯一样。可怜的埃德蒙后来怎么样了,先生?”客栈老板继续说道,“您认识他吗?他还活着吗?他幸福吗?”

“他死在监狱里了,比土伦监狱里那些脚上拖着铁球的苦役犯还要绝望,还要悲惨。”

卡德鲁斯的脸由红色变成死灰色。他转过身去,教士看见他用当帽子用的红手帕的一角擦掉一滴眼泪。

“可怜的孩子!”卡德鲁斯轻轻地说,“您看,这又是一个证据,先生,证明我刚才的话是对的,老天只对坏人开恩。唉!”卡德鲁斯用南方人的生动语言继续说道,“世道越来越坏,还不如让老天爷下两天火药,再下一小时的火,把一切都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