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二部分 陌生人

他在楼梯上遇到了茹丽。姑娘装作要下楼的样子,实际上是在那里等他。

“啊,先生!”她紧握着双手说道。

“小姐,”陌生人说道,“有一天您会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巴达的信……请一定逐一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不管您觉得那些要求有多么奇怪。”

“好的,先生。”茹丽回答道。

“您保证能做到吗?”

“我向您发誓。”

“那好!再见,小姐。希望您永远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善良纯洁的姑娘。愿上帝保佑您,让埃马努埃尔能成为您的丈夫。”

茹丽轻轻叫了一声,脸顿时像樱桃似的羞得通红,她赶紧靠在楼梯扶手上,才没摔倒。

陌生人向她挥手告别,继续下楼。在院子里,他遇到佩纳隆,后者手里拿着一卷一百法郎的钞票,似乎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拿。

“请跟我来,朋友,”他对他说道,“我有话要跟您说。”

第三十章 九月五日

汤姆森-弗伦奇公司的代理人同意延期付款,这完全出乎莫雷尔所料。在这位可怜的船主看来,这似乎是时来运转的征兆,告诉他,命运已经对继续折磨他感到厌倦了。他当天就向妻子、女儿和埃马努埃尔讲述了所发生的事。全家人虽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但多少总算感到有了希望。不幸的是,莫雷尔不仅仅跟对他高抬贵手的汤姆森-弗伦奇一家公司打交道。况且,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生意场上,只有业务往来,没有朋友可言。在对这个问题做了更进一步的思考以后,他甚至不能理解汤姆森-弗伦奇公司为什么会对他如此宽宏。他只能认为这家公司出于自私的考虑,与其加速他的破产,只能收回本金的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莫如支持他一下,以便在三个月之后能收回将近三十万法郎的欠款。

不幸的是,与莫雷尔有商务往来的客户,出于仇恨或者盲目,并不都这么想,其中有些人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所以,由莫雷尔签署的期票就如期送到财务室,多亏了英国人的宽限,那些期票仍然由科克莱斯如数兑现了。因此,科克莱斯依然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只有莫雷尔一个人惊惶地想到,假如十五日必须支付德·鲍维尔先生的十万法郎,而三十日又要支付到期的另外三万两千五百法郎的期票,那他从这个月起就彻底破产了。

马赛商界普遍认为,莫雷尔屡遭厄运,已经支持不住了。所以,当他们看到他在月底依然如期付款时,都感到非常惊讶。不过,大家对他仍然没有恢复信心。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莫雷尔做了空前的努力来发掘财源。以前,凡是他开出的期票,不论兑现期为多久,别人总是放心地接受,甚至还供不应求。这一次莫雷尔只开出为期九十天的期票,却发现所有银行都向他关上大门。幸亏莫雷尔自己还有些进项,可以解燃眉之急,这几笔账如期回收了,因此,莫雷尔直到七月底还可以应付债务。

此外,人们在马赛再也没见到那位汤姆森-弗伦奇公司的代理人。他见过莫雷尔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销声匿迹了。不过,他这次来马赛,只跟市长、监狱视察员和莫雷尔见过面,除了给这三个人留下不同的印象之外,倒也没有留下其他踪迹。至于“法老”号上的那些水手,似乎都找到了工作,因为他们也都无影无踪了。

因病在帕尔马逗留的戈马尔船长,如今已经治愈归来,他迟迟不敢去见莫雷尔先生。但莫雷尔得知他归来以后,就亲自去看他。这位可敬的船主事先已经从佩纳隆口里得知船长在船的遇难过程中的英勇行为,现在来安慰他,并把戈马尔船长此前不敢来领的那份工资也给他带来了。

莫雷尔先生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碰到上楼的佩纳隆,佩纳隆看来把钱花到正处了,因为他穿了一身新衣服。正直的舵手看见他的船主似乎感到很尴尬,他躲到楼梯的拐角处,嘴里的嚼烟一会儿推到左边,一会儿推到右边,转动着两只惶恐的大眼睛。莫雷尔先生像往常一样,亲切地伸出手来,他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作为回礼。莫雷尔先生以为,佩纳隆的发窘是因为他穿了一套新衣服,这个老实人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大手大脚过。他无疑已经在别的什么船上找到了工作,所以,他的羞涩也许是因为他没能更长久地为“法老”号守节所致,说不定,此番他正是来把自己的好运气告诉戈马尔船长的,并把新主人欲雇佣戈马尔船长之意转告给他。

“好人啊,”莫雷尔离开时自言自语,“但愿你们的新主人也像我一样的爱你们,但愿他比我幸运。”

八月过去了,莫雷尔东挪西凑,兑现原来的期票,又开出新的期票。到八月二十日那天,马赛传出风声,说莫雷尔搭乘邮车走了。于是,众人猜想,莫雷尔月底就要提交资产负债表了,他之所以离开,无疑是想回避这个悲惨的局面,他一定是想让自己的首席代表埃马努埃尔和出纳员科克莱斯出面应付。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八月三十一日那天,公司照常营业,科克莱斯照常出现在账台栏杆后面,如同正义的贺拉斯一样泰然自若,仔细查看别人递过来的期票,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全部如数兑现,甚至连两张莫雷尔先生认可的拖欠的票据,科克莱斯也照样如数赔偿,如同对待船主本人开出的期票一样。这一切都让众人感到困惑,但他们以一种预言灾难的人特有的固执,又把莫雷尔的破产推迟到九月底。

九月一日,莫雷尔回来了,全家人都在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他。这次巴黎之行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莫雷尔想到当格拉尔,如今此人成了百万富翁,但是当年,莫雷尔曾是他的恩人,由于莫雷尔的推荐,当格拉尔才得以进入西班牙一家银行供职并从此发迹。据说,当格拉尔如今资产已经高达六百万到八百万法郎,还有无限的信誉,他要救莫雷尔,都无须从口袋里掏一分钱,只要为贷款担保,莫雷尔就可以得救。莫雷尔早就想到当格拉尔,但对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本能的反感,因而直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去找他。看来,他当初这样想不无道理,因为他果然遭到拒绝,受到凌辱,心情沮丧地回到家里。

莫雷尔回家后没发一句怨言,也没说一句沮丧的话,只是流着泪拥抱了妻子女儿,跟埃马努埃尔友好地握了握手,然后,把自己关进三楼的书房里,吩咐科克莱斯进来。

“这一次,”两个女人对埃马努埃尔说道,“我们是彻底完了。”她们俩商量一下以后,决定由茹丽给她在尼姆驻防的哥哥写信,让他立即回来。这两个可怜的女人本能地意识到,她们必须集中力量来承受迎面而来的打击。此外,马克西米里安虽然刚满二十二岁,但对他父亲已能产生很大影响。

他是个刚毅正直的青年。当他到了该选择职业的年龄时,父亲没有强迫他干哪一行,而是让年轻的马克西米里安按照自己的兴趣进行选择。年轻人表示想进入军界。于是,他以优异的学习成绩通过会考,进入综合工科学校,毕业后便成为第五十三联队的少尉军官。他获得这个军衔已经一年多了,并且得到许诺,一有机会便可以晋升为中尉。在军队里,马克西米里安·莫雷尔被公认为是一个严守军纪的人,他不仅能尽一个军人的义务,而且能承担一个男人该尽的义务,因此,被人称为斯多噶派。不用说,用这个绰号称呼他的人当中有不少是鹦鹉学舌,并不明白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母亲和妹妹求救的就是这位年轻人。她们感到严重的局势即将来临,叫他回来支援她们。她们对事情的严重性没有估计错。因为,莫雷尔把科克莱斯带进书房不久,茹丽就看见科克莱斯从书房出来,脸色苍白,满面恐慌,瑟瑟发抖。

他从她们面前经过时,她本想问问他,但那个老实人一反常态,慌慌张张地直奔楼下,只是高举着双手,大声叹道:“唉,小姐!小姐!多么可怕的灾难啊!谁料到会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茹丽又看到他上楼来,手里拿着两三本厚厚的账簿、一个文件夹和一袋钱。

莫雷尔查阅了账本,打开文件夹,又点了点钱。如今,他的全部财产只剩下六千到八千法郎,到五日之前尚有四五千法郎的进项,加在一起也最多有一万四千法郎,而他需要偿付的期票却多达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连分期付款都让他难以说出口。

可是,莫雷尔下楼吃晚饭时,显得十分平静,这种平静比沮丧更加让两个女人感到不安。

吃过晚饭以后,莫雷尔通常都要出去,他习惯到弗凯亚人俱乐部去喝咖啡,读读《信号台》报。可是,这一天,他没出去,而是上楼去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