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二部分 陌生人

这个果断响亮而又出人意料的声音使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佩纳隆把手遮在眼睛上,仔细看着这个对船长的操作如此大胆妄加评论的人。

“我们做的还不止这些呢,先生,”老水手用充满尊敬的语气答道,“因为我们收了后桅帆,把舵转向风吹过来的方向,想赶到暴风雨前面。十分钟以后,我们收起所有方帆,无帆行驶。”

“那艘船太旧了,经不住这种风险。”英国人说道。

“哦,正是如此!正是这一点使我们遭了难。我们在海上颠簸了十二个小时以后,魔鬼大概找到了武器,把船给捅了一个洞。‘佩纳隆,’船长对我说道,‘我觉得船正在往下沉,老伙计,把舵给我,你到船舱里去看看。’

“我把舵交给他,下到船舱里。下面的水已经有三尺深了。我呼喊着跑上来:‘快抽水!快抽水!’啊!是啊,但已经太晚了!我们立刻干了起来。我觉得越抽水反而越多。

“‘唉!真是的,’干了四个小时以后,我这样说道,‘既然船在下沉,那就让它沉吧,反正人早晚得死!’

“‘你就这么为大家做榜样的吗,佩纳隆师傅?’船长说道,‘那好吧,你等着,你等着!’

“他回到自己的舱里,拿来两支手枪。

“‘谁第一个离开水泵,我就叫他脑袋开花!’”

“说得好。”英国人说道。

“没有什么比把道理说通更能长人的勇气了,”水手继续说道,“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天开始晴了,风也停了,但是,水仍然继续往上升,升得不是很快,每个小时大约上升两寸左右。你们想想看,这似乎不算什么,但是,十二个小时以后,就会上升二十四寸,二十四寸就是两尺多深,两尺再加上原来的三尺,一共就是五尺了。而一艘肚子里灌了五尺深水的船,那就等于一个患水肿病的病人了。

“‘好吧。’船长说道,‘也只能这样了,莫雷尔先生不会指责我们的,因为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抢救这艘船,现在应当尽力救人了。快上救生艇吧,孩子们,越快越好!’

“请听我说,莫雷尔先生,’佩纳隆接着说道,“我们非常爱‘法老’号,但一个水手不论多么爱他的船,都比不上他对自己生命的热爱。所以,我们不等他说第二遍,就行动起来了。与此同时,您知道,那船也开始呻吟起来,仿佛在说:‘你们快走吧,你们快走吧!’可怜的‘法老’号也没说谎,我们明显地感到它正在我们的脚下往下沉。我们一下子就把小船放到海里,八个人全都跳了进去。

“船长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更确切地说,不是这样,他没有下来,因为他舍不得离开那艘船,是我一把抱住他,把他扔到伙伴们当中的,然后我也跳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刚跳下来,船的甲板就发出一声巨响,断裂开来,仿佛一艘主力舰舷炮齐鸣一般。

“十分钟以后,船头下沉,接着,船尾也沉下去,然后,它旋转起来,就像一只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似的。最后,诸位再见,扑通扑通!……一切都结束了,‘法老’号不存在了。

“至于我们呢,我们三天没吃没喝,甚至都开始谈论抓阄决定命运,看谁先被众人充饥。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吉伦特’号,我们向它发出求救信号,它看到了我们,向我们掉转船头,放下救生艇,把我们接走。事情就是这样,莫雷尔先生,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以水手的名誉发誓!你们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一片轻轻的称是声,表明叙述者所说的完全属实并且生动详细,博得众人的称赞。

“很好,朋友们,”莫雷尔先生说道,“你们都是好人,这我早就知道。如果我遭到不幸,那唯一的罪魁就是我的厄运。这是天意,不是人的过错。让我们顺从天意吧。现在告诉我,我应当付给你们多少工资?”

“哦!算了!不要再提这个了,莫雷尔先生。”

“正相反,必须提。”船主苦笑着说。

“那好吧,应当付给我们三个月的……”佩纳隆说道。

“科克莱斯,付给每个人二百法郎。要是换个时候,朋友们,”莫雷尔接着说道,“我会再加一句:‘再给每人加二百法郎的赏钱。’可是,眼下日子不好过,朋友们,我手里剩下的一点钱已经不属于我了。请原谅吧,不要因此而怪罪我。”

佩纳隆激动得脸上抽搐了一下,朝伙伴们转过身,与他们交谈了几句,又走回来。

“关于这个问题,莫雷尔先生,”他说着,把嚼烟移到嘴的另一角,又往门厅吐了一口唾沫,刚好与前一口对称,“关于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的问题……”

“怎么了?”

“是这样,莫雷尔先生,伙伴们都说,暂时每个人先领五十法郎就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谢谢,朋友们,谢谢!”莫雷尔大声说道,他心里非常感动,“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不过,还是把钱拿去吧,拿去吧。如果你们找到好差事,就去干吧,你们有这个自由了。”

这最后一句话在这群正直的水手中间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佩纳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嚼烟咽了下去,幸亏及时用手按住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