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二部分 陌生人
“不过,这件事总得有个书面结论吧?”英国人问。
“是的,是的,有一份死亡证明。您知道,如果当泰斯还有家人,可能会来打听他是死还是活。因此,如果他们可以从他那里继承遗产,现在就可以放心了。他死了,肯定死了。”
“啊!上帝,是的。”英国人说,“现在,还是再回到档案问题上来吧。”
“是的,这件事让我们把话题扯远了。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为那个故事?完全不必,我觉得它很有趣。”
“这件事的确有趣。这么说,您想看跟那位可怜的教士有关的一切材料了?他人倒是非常温和的。”
“我很想看。”
“请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拿给您看。”
两个人走进德·鲍维尔先生的办公室。
里面的材料果然放得井井有条,每一份档案都有编号,每一个卷宗都有一格。视察员请英国人坐在他的扶手椅里,把与伊夫堡有关的材料都放到他面前,请他随意翻阅,他自己则坐在一个角落里看报纸。
英国人很快就找到了法里亚教士的档案。不过,德·鲍维尔先生给他讲的那个故事好像使他非常感兴趣,因为他看完第一批材料以后,又继续翻阅,直至翻到埃德蒙·当泰斯那一摞为止。他看到每份材料都在里面:告发信、审讯记录、莫雷尔先生的请愿书、德·维尔弗尔先生的批示。他把告发信轻轻折起来,放进衣袋里;读了审讯记录,发现上面只字未提努瓦尔蒂埃的名字;又浏览了莫雷尔先生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的请愿书,当时,拿破仑在执政,所以,莫雷尔就接受了代理检察官的建议,出于好心,大大夸张了当泰斯为皇家事业所做的贡献,而维尔弗尔的证明使这些贡献变得无可置疑。这样,一切都明白了。这份写给拿破仑的请愿书被维尔弗尔扣留下来,到第二次复辟时期,就成了检察官手里可怕的武器。因此,当他翻阅档案,看到自己的名下加有如下说明,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在这几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用另外一个笔体写的字:
上述评语已阅,无须再议。
不过,他在比较了上面的说明文字与莫雷尔请愿书的旁证文字以后,就断定那说明与旁证是同一笔体,即出自维尔弗尔之手。
至于那说明下面的一行字,英国人也明白,那是一个曾对当泰斯的情况表示过关心的人写的,但由于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一情况,使这一关心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如同前面所说,视察员出于礼貌,也为了不打扰法里亚的学生查阅资料,所以躲到一边,读起《白旗报》来。因此,他没有看见英国人把那封告发信折起来,放进衣袋里,那封信是当格拉尔在雷瑟夫酒店的凉棚下写的,上面盖着马赛邮局二月二十七日晚六时的邮戳。不过,应当说,即使他看见了,由于他对这张纸不太重视,相反,对他那二十万法郎十分看重,因此,也不会反对英国人的做法,尽管这种做法十分不妥。
“谢谢,”英国人说着,用力合上档案,“我找到我需要的材料了。现在该我实现诺言了,请给我开一张债权转让证明,确认收到了这笔钱。我现在就付给您钱。”
说完,他把办公桌前的位子让出来,德·鲍维尔先生不客气地坐下,急忙按照要求写了转让债权证明,英国人则在办公桌旁边点起钱来。
第二十九章 莫雷尔公司
如果有谁几年前离开马赛并且熟知莫雷尔公司的内部情况,而在我们所讲到的这个时候再进去看看的话,他就会发现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这里不再有兴旺发达的公司那种生气勃勃、舒适而又欢快的气氛,窗帘后面没有了一张张欢乐的笑脸,走廊里不再有耳后夹着鹅毛笔匆匆走过的职员,院子里也不再堆满货包,也听不到经纪人的欢乐叫喊和笑声,他第一眼就会看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和死气沉沉的气氛。在冷清清的走廊里和空荡荡的院子里,昔日坐满一间间办公室的职员中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名叫埃马努埃尔·埃尔伯,他爱上了莫雷尔先生的女儿,尽管父母千方百计地要把他弄走,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另一个是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出纳,名叫科克莱斯,这是当年那些拥挤在这个热闹的“大蜂窝”里的年轻人给他起的绰号,这个绰号已经完全代替了他的真实姓名,以至于今天如果有人用真名叫他,他多半是不会回头答应的。
科克莱斯留在莫雷尔手下服务,这个老实人的地位发生了奇特的变化,既晋升为出纳,又降为仆人,不过,科克莱斯一如既往,善良、耐心、忠实。但在数目计算上不妥协,唯一在这一点上,他敢于同全世界争个明白,甚至包括莫雷尔先生在内。他只认他的九九表,并且倒背如流,不论别人如何翻过来掉过去,想方设法出差错骗他,都难不住他。在这种忧郁的气氛笼罩莫雷尔公司的时候,科克莱斯是唯一无动于衷的人。不过,请不要误会,这种无动于衷并不是由于他的冷漠,正相反,是因为他有坚定的信念。正如人们所说的,老鼠会渐渐离开一艘命中注定要沉入大海的轮船,等到船起航时,这些自私的“乘客”就跑光了,同样,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那些靠船主公司生存的伙计和职员们也会慢慢离开这个公司的办公室和仓库。科克莱斯眼看着他们全都走掉,却从未想过要弄清他们离去的原因。我们已经说过,对科克莱斯来说,一切都归结为一个数字问题,他在莫雷尔公司干了二十年,总是看到公司按期付款,不限额兑现,他不相信这种规律会中断、付款会拖欠,就像一个以流量丰富的河流做动力的磨坊主人不相信这条河的河水会停止流淌一样。确实,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让科克莱斯动摇信念的事。直到上个月底,账目结算仍然极为准时。科克莱斯还发现莫雷尔先生给自己少算了七十个生丁的错误,就在同一天,他又把剩余的十四个苏交给了莫雷尔先生。莫雷尔先生苦笑着接过钱,扔到空空的抽屉里,说道:“很好,科克莱斯,您真是出纳员中的一颗明珠啊!”
于是,科克莱斯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因为对科克莱斯来说,得到莫雷尔先生这位马赛城的正直人的一颗明珠的称赞,比得到五十埃居的赏钱还要令人高兴。
可是,自从上个月底非常顺利地结账以来,莫雷尔先生度过了不少艰难的时刻。为了应付那个月底,他聚集了自己全部的财源,他怕别人发现他这种捉襟见肘的窘态,从而使他处于困境的消息在马赛不胫而走,便到博凯尔的集市上跑了一趟,把妻子、女儿的一些首饰和自己的一部分银器卖掉。靠着这笔钱,莫雷尔公司这一回总算保住了面子,然而,账上已经完全空了。贷款一方听到了风声,出于通常的自私心理,不肯再贷款给他。为了应付本月十五日就该偿还德·鲍维尔先生的十万法郎,还有下个月十五日到期的另外十万,莫雷尔先生实际上只能寄希望于“法老”号的返航。有一艘与它同时起锚并已顺利抵港的船告诉他,“法老”号已经出发了。但是,这艘与“法老”号一样从加尔各答开出的船已经回来两个星期了,而“法老”号至今杳无音讯。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罗马的汤姆森-弗伦奇公司的代表,在同德·鲍维尔先生达成我们介绍过的那项重要交易的第二天,来见莫雷尔先生。
埃马努埃尔接待了他。这个年轻人一看见生面孔就害怕,因为,每一张生面孔都是一个新债权人,他们出于担忧,来公司找负责人了解情况。年轻人想避免这次来访给老板带来烦恼,就询问来访者的来意,但来访者说他对埃马努埃尔无可奉告,他要与莫雷尔先生本人面谈。埃马努埃尔便叹了口气,招呼科克莱斯。科克莱斯来了,年轻人吩咐他带陌生人去见莫雷尔先生。
科克莱斯在前面走,陌生人在后面跟着。
在楼梯上,他们碰见一位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她不安地望着那位陌生人。科克莱斯丝毫没注意她脸上的表情,但陌生人完全看在眼里。
“莫雷尔先生在书房里吧,茹丽小姐?”出纳员问道。
“是的,至少我想是的。”姑娘迟疑地回答,“科克莱斯,您先去看看,如果我父亲在,就通报一声这位先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