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第一〇七章 狮子洞

在弗尔斯监狱里,有一个专门关押罪大恶极、也是最危险的囚犯的牢区,叫圣贝尔纳区。囚犯们用他们的生动语言称它为“狮子洞”,这大概是因为,关在这里面的人,都长着锋利的牙齿,不但经常咬断铁栏杆,有时还会咬死看守。

这里是牢中之牢,墙壁比别的牢房厚一倍。每天,都有一个看守来仔细检查那些粗大的铁栏杆,从这些看守那大力士般的块头和冰冷锐利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他们是经过专门挑选,用他们的恐怖和智慧降伏这些猛兽的。

这个牢区四周是高大的围墙,阳光只能从上面斜着射进来,再钻进这个装满精神和肉体都十分丑陋的猛兽的洞穴。那里面,从黎明时起,那些已经被法律送上锋利的断头台的人,个个愁容满面,脸色苍白,目光恍惚像幽灵似的在地板上游荡着。

人们看到他们贴着墙根,靠在那吸收、保存了最多热量的墙壁上,打着盹儿。他们就这样待在那儿,有时两两聊着天,更多的情况下是孤独一人,眼睛始终盯着门口,门时而打开,叫走这个凄惨住处的一个房客,或者,把社会熔炉刚刚出炉的残渣抛进这个深渊。

圣贝尔纳牢区有自己单独的会见室。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被两排栏杆分成两部分,栏杆中间相距三尺,从而使探监者不能与囚犯握手,或者偷偷传递什么东西。这间探视室阴暗潮湿,到处都十分恐怖,尤其是当你想到那些穿过铁栏杆,并且使铁栏杆生锈的可怕的悄悄话时,更会不寒而栗。

尽管这个地方阴森可怕,但对那些来日无多的人来说仍然是个天堂,让他们觉得又回到自己所向往并且品味过的社会里。从“狮子洞”出去的人,除了被送到圣雅克门,或者去服苦役和被关进单间地牢之外,很少有别的出路。

在我们刚刚描述过的这个阴森寒冷的院子里,有个年轻人,双手插在衣袋里散着步,“狮子洞”的囚犯们怀着极大的好奇打量着他。要不是他的衣服已经变得褴褛,凭那身服装的款式,他完全会被视为一位高雅的绅士。其实,那衣服并不旧,那些没破的地方,只要囚犯用手轻轻捋一下,那质地细软的衣料便立刻露出原有的色泽,那个年轻人巴不得把它变成一件新衣服呢。

他还细心地扣好那件入狱以来完全变了颜色的细布衬衫的扣子,还用一条手帕角揩拭着自己的皮靴,那手帕上绣着他姓名开头的字母,字母上方还有王冠纹章。

“狮子洞”的几个房客,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犯人如此修整边幅。

“瞧,亲王在精心打扮自己呢。”一个窃贼说道。

“他天生就很漂亮,”另一个说道,“要是他有把梳子,再来点发蜡,那一定会让所有戴白手套的绅士们显得暗淡无光。”

“他那套衣服肯定还很新,靴子也锃亮。咱们当中能有一个这么体面的伙伴,还真给咱们争脸呢,那伙宪兵真够损的。一帮嫉妒人的家伙!把这么漂亮的衣服都给撕破了!”

“听说这家伙有点来头,”另一个说,“他什么都干过……还是大手笔的……他这么年轻就从那边过来!哦!真了不起!”

受到这场令人可憎的赞美的那个人,仿佛得意扬扬地品味着这些夸奖,或者说在捕捉着这些赞扬,因为他听不清他们的话。

打扮完毕,他走近食堂的小门口,一个看守正背靠在那儿。

“喂,先生,”他说道,“借给我二十法郎吧,我很快就会还给您的,借给我钱没有任何风险。请想想看,我有百万富翁的阔亲戚,可是,您只有几个子儿……喂,请借我二十法郎,好让我住上个自费单间牢房,再买件睡衣。整天穿着这身衣服和这双靴子,难受死了。先生,对卡瓦尔坎蒂亲王来说,这叫什么衣服啊!”

看守耸耸肩,转过脸去。他听到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连嘴都没咧一下,因为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或者说他听见的都是这种话。

“好吧,”安德烈亚说道,“您是一个冷血动物,我会让您丢掉饭碗的。”

听到这句话,看守回过头来,这一回,忍不住笑起来了。这时,其他囚犯都凑过来,围成一圈儿。

“我跟您说,”安德烈亚又说道,“用这笔钱我可以买件衣服,弄个单人房间,以便能体面地会见我随时等待的那位来访的显赫人物。”

“他说得对!他说得对!”囚犯们齐声说道,“真是的!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体面人。”

“好吧!那你们就借给他二十法郎吧,”看守说道,换了个姿势,用另一个粗壮的肩膀靠在窗口上,“难道你们不应当对同伴尽这点义务吗?”

“我不是这些人的伙伴,”年轻人傲慢地说道,“请不要侮辱我,您没有这个权利。”

窃贼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发出一阵轻轻的叽里咕噜声,一场风暴开始在这个贵族囚犯头上隆隆作响了,这场风暴与其说是安德烈亚挑起的,倒不如说是看守挑起的。看守深信,当波涛到了汹涌澎湃的地步时,他有能力quosego,所以,就听任局势慢慢恶化,以便教训一下那个不知趣的借钱者,也好给他那冗长的值班时间增添点乐趣。

这时,窃贼们已经开始凑近安德烈亚。一些人说着:“用鞋!用鞋!”

这是一种很残酷的刑罚,这些人不是用破鞋子,而是用钉了铁钉的鞋,狠狠地抽打他们看着不顺眼的那些伙伴。

另一些人提议用鳗鱼鞭;这是另外一种取乐的方式,就是用手帕包上沙子、石子,如果有钱,也可以包上硬币,然后把它当成连枷,朝受难者的肩膀和脑袋上狠狠地砸去。

“抽这位漂亮的先生,”还有的人说,“抽这位体面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