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因为叫这个名字的那个人深受上苍宠幸,不可能有你这样的败类儿子。”
“哦!别说得这么玄……”
“你要是不加小心,后果才悬呢!”
“您这是在威胁我!……我才不怕呢……我会说出去的……”
“你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像你一样的小丑打交道吗?”贝尔图丘说道,语气是那么沉静,目光是那么自信,让安德烈亚心里一阵翻腾,“你以为自己是在跟那些只会靠老一套坑蒙拐骗的苦役犯或者头脑简单、任人欺骗的傻瓜打交道吗?……贝内代托,你现在是落到一个十分厉害的人的手里,而这只手愿意为你网开一面。你要放聪明一点,不要乘他一时的宽容玩火,假如你试图扰乱他的行动自由,他还会严惩你的。”
“那我的父亲……我想知道谁是我的父亲!……”安德烈亚固执地说道,“即使我要为此而死,我也坚持要知道谁是我的父亲。我在乎什么丑闻?什么功德……什么名声……什么炫耀……就像那个记者博尚所说的那样。而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你们虽然家财万贯,门上高挂贵族纹章,但一有丑闻,便会遭受损失……好吧,谁是我的父亲?”
“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啊!”贝内代托两眼放光,大声说道。
就在这时,门开了,看守对贝尔图丘说道:“对不起,先生,预审法官要见犯人。”
“我的盘问就到此为止了,”安德烈亚对可敬的管家说道,“让这个讨厌的预审法官见鬼去吧!”
“我明天再来。”贝尔图丘说道。
“好吧!”安德烈亚说,“宪兵先生们,我现在听从你们的吩咐……啊!亲爱的先生,请在保管室给我留下十几个埃居,好让他们给我提供点我需要的东西。”
“我会留的。”贝尔图丘回答。安德烈亚伸出手来。但贝尔图丘始终把手放在口袋里,把里面的几枚硬币弄得叮咚作响。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安德烈亚强作笑脸,但他心里完全被贝尔图丘那奇怪的镇静所慑服了。
“难道我搞错了!”当他登上那辆人称“生菜篮子”的长方形铁笼囚车时,心里这样想道,“走着瞧吧!就这样,明天见!”他回过头来对管家说道。
“明天见!”管家回答。
第一〇八章 法官
我们还记得,布索尼教士跟努瓦尔蒂埃单独留在死者的房间里,是这位老人和这位教士为姑娘的遗体守的灵。
也许是由于教士的一番基督教教义的劝慰,也许是因为他的虔诚,也许是因为他的话颇有说服力,从而使老人恢复了勇气,因为,自从努瓦尔蒂埃跟教士谈话以后,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万念俱灰,而是变得温顺宁静,这让那些记得他如何钟爱瓦朗蒂娜的人大为骇然。
自女儿去世的那天早晨起,维尔弗尔就再也没见过老人。家里的用人全换了,他换了一个贴身男仆,努瓦尔蒂埃换了一个仆人,德·维尔弗尔夫人又雇了两个女佣,连出现在这座凶宅主人面前的门房和车夫都是新面孔,从而使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相当冷漠的关系显得更疏淡了。而且,再过三天就要开庭了,因而,维尔弗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疯狂地准备着卡德鲁斯谋杀案的审理工作。这个案子也跟所有与基督山伯爵有关的案件一样,在巴黎社交界引起极大的反响。证据并不十分令人信服,因为那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苦役犯留下的几个字,他与他所指控的人曾在同一个监狱里服苦役,这就有可能是出于仇恨或者报复。只有检察官的信念是坚定的。检察官最后让自己坚信贝内代托是有罪的,他期望从这场艰难的案件审理中得到胜利,从而使自尊心得到某种满足,只有这种满足才能给他那颗已经冰冷的心带来一点生气。
维尔弗尔打算把此案作为下次开庭审理的第一个案子,由于他不倦的努力,案子调查进行很快,因此,他只好比以往更少地抛头露面,回避那众多向他索取旁听证的人。况且,可怜的瓦朗蒂娜刚刚下葬不久,维尔弗尔府上还很悲伤,所以,谁看到这位父亲如此投入地工作,都不感到惊奇,因为,这是他排遣自己悲痛的唯一办法。
只有一次,我们刚才说过了,维尔弗尔只见过他父亲一次,那是贝内代托与贝尔图丘第二次会面以后的第二天——那次会面时,贝尔图丘想必把他生父的姓名告诉他了……那天,他干得精疲力竭,便下楼来到公馆的花园里,他心绪郁结,就像那个被满脑子的思虑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塔克文用手杖抽打长得最高的罂粟一样,德·维尔弗尔先生也用手杖抽打着枯萎了的细高的蜀葵,曾几何时,这些沿着小径两旁栽种的蜀葵还开得繁花似锦,如今,仿佛只剩下它们的幽灵。
他已经好几次走到花园的尽头,也就是走到朝那块被遗弃的空地开的铁栅栏门前,然后,又按原路走回来,依然迈着同样的步子,身体保持着同样的姿态,眼睛无意中朝房屋看去,从那里传来儿子的高声叫闹,他从寄宿学校回来,正在母亲身边度过星期天和星期一。
这时,他在一扇敞开的窗口,看到努瓦尔蒂埃先生的面孔,老人让人把自己推到这扇窗前,以便享受一下那乍寒还暖的阳光。太阳是来向那些垂死的牵牛花和爬山虎的红叶告别的。
老人的目光可以说死死盯住一个维尔弗尔看不太清的方向。努瓦尔蒂埃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凶狠和火辣辣的焦灼,检察官本来就善于捕捉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便立刻离开自己散步的路线,好看看这目光是落在什么人身上。
于是,他看见德·维尔弗尔夫人坐在一片树叶都快落光了的椴木丛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地停下来,冲着儿子微笑,或者,把他不停地从客厅朝花园投过来的皮球捡起来还给他。
维尔弗尔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因为,他明白这目光的含义。
努瓦尔蒂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目标,突然,他的目光从妻子身上转到丈夫身上,这回轮到维尔弗尔自己来承受这霹雳般的目光的袭击了,这目光在改变目标的同时,也改变了含义,但其中所流露的威胁有增无减。
德·维尔弗尔夫人对这场在自己头上交锋的战火一无所知,此刻,正拿着儿子的皮球,示意让他过来拿球,并且吻她一下,可是,爱德华不肯过来,想必觉得母亲的爱抚不值得让他跑这一趟。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从窗口跳到一丛天芥菜和紫菀花中间,然后,满头大汗地朝德·维尔弗尔夫人跑过来。德·维尔弗尔夫人把他的额头擦干,在那象牙般白皙的湿漉漉的前额上吻了一下,一只手把皮球还给他,另一只手塞给他一把糖果,把孩子打发走了。
维尔弗尔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就像小鸟被蛇吸引一样,朝房子走过来,随着他不断走近,努瓦尔蒂埃那追随着他的目光也越来越低,瞳孔中的怒火是那样的灼热,让维尔弗尔觉得自己整个人,一直到他的内心深处,都完全被吞噬了。确实,这目光里不仅流露着严厉的谴责,还有一种可怕的威胁。这时,努瓦尔蒂埃抬起眼睛,仰望苍天,仿佛在提醒儿子一个被他忘却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