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当年,当泰斯觉得这条路那么漫长,今天,基督山却觉得它很短;船桨每划一下,都会溅起很多浪花,同时,在他脑海中掀起无数的思绪和回忆。
自七月革命以来,伊夫堡里再也没关过囚犯,岗楼里只有一个旨在阻止走私活动的岗哨;一个看门人在门口接待好奇的游客,领他们参观这个如今已经成为旅游景点的监狱当年那可怕情景。尽管他了解里面的所有情况,但他一迈进那座拱门,一走上那黑黢黢的楼梯,一走进他要求参观的地牢,脸顿时变得煞白,浑身直冒冷汗。
伯爵打听,是否还有复辟时代的看守,回答说,所有的狱卒都退休了或者改行干别的工作去了。
领他参观的看门人是一八三〇年才来这里的。那人把他领到关他的那个牢房里。
他又看到了那从狭窄的气窗射进来的惨淡的光线,又看到了原来放床的地方,床已经被搬走,在原来那张床的后面,当年法里亚教士挖的那个洞口虽然被新的石块堵住,但依然清晰可辨。
基督山感到两腿发软,他拉过一个板凳,坐到上面。
“关于这座监狱,除了米拉波被毒死的事以外,还有什么别的故事吗?”伯爵问道,“这种阴森森的地方,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里曾经关押过活人,您听到过什么传说吗?”
“听到过,先生,”看门人说道,“关于这座地牢,当年的看守安托瓦纳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基督山打了个寒战。那个狱卒安托瓦纳正是他的看守。他几乎忘记了他的名字和模样了,但一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又浮现出他当时的样子,那张长着络腮胡子的脸,身上那件棕色衣服和手里那串钥匙,他仿佛还听见钥匙在叮当作响。伯爵回过头来,觉得好像看见他站在漆黑的走廊里。看门人手里的火把使走廊显得更黑了。
“先生想听我讲讲这个故事吗?”看门人问道。
“好,”基督山说,“讲吧。”说完,他把手放在胸口,想按住剧烈的心跳,听别人讲自己的事让他心惊胆战。
“讲吧。”他又说了一遍。
“这间地牢里,”看门人说道,“关着一个囚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听说是个非常危险的年轻人,特别危险的,但是他心灵手巧。还有一个囚犯,跟他同时被关在这座城堡里,那个人倒不坏,他是个可怜的教士,是个疯子。”
“啊!是个疯子,”基督山重复道,“是个怎样的疯子呢?”
“他说,谁放他出去,就给谁几百万。”
基督山抬头望着苍天,但他看不到天空,在他和天空之间隔着一层岩层。他想到在法里亚教士要送财宝的那些人和那些财宝之间,也曾隔着一块同样厚的岩层。
“囚犯之间可以见面吗?”基督山问道。
“哦!不能,先生,这是明文禁止的。但是,他们避开了这个禁令,在两个地牢之间挖了一条隧道。”
“他们两人当中,是谁挖的这条隧道呢?”
“哦!当然是那个年轻人了,”看门人说道,“年轻人又精明,又强壮,而那个可怜的老教士又老又弱;再说,他神经错乱,也不可能有一个固定的念头。”
“这些瞎子!……”基督山喃喃地念叨着。
“反正是那个年轻人挖的地道,”看门人又说道,“用什么挖的?不得而知。但他确实挖了,证据就是现在还能看见这条地道的痕迹,喏,您看见了吗?”
说着,他把火把靠近墙壁。
“啊!真是这样。”伯爵回答,声音由于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了。
“其结果就是,两个囚犯有了来往。他们的来往持续了多少时间?也不得而知。不过,有一天,老囚犯病了,然后死了。请您猜一猜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做的?”看门人停住口问道。
“请说吧。”
“他把死人背到自己的牢房,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脸朝着墙,然后,他又回到那个空牢房,把地道口堵上,自己钻进装死人的袋子里。您听说过谁想出过这种主意吗?”
基督山闭上眼睛,顿时又感到了那条粗麻袋擦他脸时的全部感觉,当时,尸体的寒冷还留在麻袋里,并且刹那间传遍他全身。
那人又继续说道:“您看出来了吗?这就是他的打算,他以为别人会把尸体埋在伊夫堡里,他估计到监狱不会为囚犯出棺材费,所以,一心准备着用肩膀掀开压在身上的土逃跑。不幸的是,城堡里有个习惯,打乱了他的计划,那就是,在这里,人们不是把死人埋掉,而是在他们的脚上缀上个铁球,然后把他们扔到海里,对他正是这样做的。我们这个年轻人被人从悬崖顶上抛到海里,第二天,人们在他床上找到了真正的死者,于是,事情真相才暴露出来,因为,那几个抬死人的狱卒说出了他们一直没敢说的话,那就是,尸体被抛入空中的时候,他们听见一声可怕的叫喊,叫喊声立刻被他葬身的海水淹没了。”
伯爵感到呼吸困难,额头流着汗水,痛苦使他的心紧紧地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