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梅尔塞黛丝忧伤地微微一笑。“如果我说我将像昔日的梅尔塞黛丝那样,靠劳动生活,您一定不相信。我现在只会祈祷了,而且我也不需要劳动;我在您说的地方找到了您埋在那里的钱;或许有人会打听我是谁,我在做什么,人们不知道我怎么生活,这也无所谓!这是上帝、您和我之间的事。”
“梅尔塞黛丝,”伯爵说道,“我并不想责备您,但是您放弃德·莫尔塞夫先生的全部财产,这种牺牲未免太过分了,因为其中一半是靠您的节约和勤俭获得的,理应属于您。”
“我看出您要说什么了,但我不能接受。埃德蒙,我儿子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所以,我不敢做任何一件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先生不赞成的事。我会了解他的意图,并且遵命。不过,如果他同意我为您做的事,您也会像他一样心悦诚服地接受吗?”
“您知道,埃德蒙,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不仅永远不会作任何决定,也无法作出任何决定了。上帝在盛怒之下严厉地惩罚了我,使我失去了意志。我被他握在手心里,就像一只小麻雀被老鹰抓在爪子里一样。既然我活着,那就是他不希望我死。如果他让人来帮助我,那就是说他希望如此,我只好接受。”
“您要当心,夫人,”基督山说道,“崇拜上帝不能是这个样子!上帝希望我们理解他,希望我们敢于同他争论他的权力,正因为如此,他才给了我们自由判断的能力。”
“可怜的人!”梅尔塞黛丝大声喊道,“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如果我认为上帝给了我自由判断的意志,那我还怎么能从绝望中自拔啊!”
基督山的脸色微微发白,垂下头,觉得自己也被她那断肠的悲痛压垮了。
“您不想对我说声再见吗?”他伸出手来说道。
“正相反,我要对您说再见,”梅尔塞黛丝回答,并庄严地对他指着苍天,“这是为了向您证明,我还怀着希望。”
梅尔塞黛丝用颤抖的手碰了碰伯爵的手,然后冲向楼梯,在伯爵的眼里消失了。
于是,基督山慢慢地离开那座房子,踏上回码头的路。
梅尔塞黛丝虽然趴在当泰斯老爹的窗户上,却没有看见他远去。她的眼睛在搜寻着那艘载着她儿子驶向大海的轮船。
尽管她嘴里情不自禁地轻轻呼唤着:“埃德蒙!埃德蒙!埃德蒙!”
第一一三章 往事
伯爵心情沉重地离开了那座房子,把梅尔塞黛丝留在了那里,他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看见她了。
自从小爱德华死后,基督山的身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当他沿着乱石盘陀的山路,艰难地攀缘到复仇的顶峰之后,他看到山的另一面竟然是疑虑的深渊。更有甚者,他和梅尔塞黛丝的这场谈话又唤起了他心中无数的回忆,这些回忆本身也需要他来驳倒。
一个像伯爵这样刚强的人,是不会长久地沉浸在忧伤之中的,这种伤感只能带给思想平庸的人一点表面上的与众不同,却会窒息精英之士的灵魂。伯爵心里想,他之所以到了要自我谴责的地步,肯定是因为他的谋略之中出现了某种失误。
“我对过去的估计错了,”他自言自语,“我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怎么?”他又说道,“难道我为自己制定的目标很荒诞!怎么?难道我十年以来的路都走错了!怎么?难道仅仅一小时就能向建筑师证明,他倾其全部希望所缔造的,居然是一个不能实现的作品,至少是一个亵渎神灵的作品!
“我不愿相信这个念头,它让我发疯。我今天来评估自己的作为,只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对过去的准确评价,因为,我是从地平线的另一边去回首往事的。的确,往事就像我们在旅行的时候所看到过的风景一样,你走得离它们越远,它们留给你的印象也就越是变得模糊。我现在所遇到的情况,就像那些做梦受伤的人一样,他们看着自己的伤口,感到它的存在,却不记得曾经受过伤。
“好吧,你这个死里逃生的人;好吧,你这个行为怪僻的富翁;好吧,你这个白日做梦的家伙;好吧,你这个想入非非的强人;好吧,你这个战无不胜的阔佬,还是暂时回顾一下那家破人亡、饥寒交迫的过去吧;重新踏上那条命运把你推上、不幸把你领上、绝望把你收留的道路吧。今天,当基督山透过这面镜子去看当泰斯时,镜面上闪烁着太多的钻石、黄金和幸福,照得他眼花缭乱;收起这些钻石,盖上这些黄金,抹掉这些光辉吧;从今天的富翁,再变成往日的穷汉,从今天的自由人,再变回当年的囚徒吧,再找到那具尸体,让他复活吧。”
基督山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沿着凯斯里街走着。二十四年以前的一个夜晚,他就是在这条街上,被一队沉默不语的狱警带走的。如今这些看上去充满生机和欢快的房屋,那天晚上可是阴沉、缄默、门窗紧闭的。
“但是,这明明就是原来的房屋啊,”基督山喃喃地说道,“只不过当时是夜里,而现在是白天;是阳光把这一切照亮,染上明丽欢快的色彩的。”
他顺着圣洛朗街走到码头,朝行李寄存处走去,当年,他就是从那里上船的。一艘有凉棚的游船刚好从那里驶过,基督山招呼船主,那人立刻把船靠了过来,那股殷勤劲,就跟渡船的船夫遇到了好生意一样。
天气晴和,碧空如洗,这种天气乘船一游真是一件快事。海平线上,火红的夕阳正缓缓西沉,把下面的海水染得霞光万道,波光粼粼;近处,像镜子一样的海面上,偶尔,鱼儿被看不见的敌人追逐着,时而跃出水面,寻求救援,掀起片片涟漪;海天相接的地方,白帆点点,就像海鸥在翱翔,那是返回马尔提格的渔船,或者是驶向科西嘉或西班牙的货轮。
尽管晴空万里,尽管天际漂着美丽的帆船,尽管金色的晚霞映照着迷人的风光,但伯爵蒙着斗篷,一幕一幕地细细回想着当年那次可怕的旅行。加泰罗尼亚村里那盏唯一点燃的孤灯,那闯入他视线并告诉他被带向何方的伊夫堡,当他纵身跳入海中时与宪兵们的搏斗,当他感到自己被征服时的绝望心情,还有顶在他太阳穴上的枪口那如冰环般寒冷的感觉。
于是,就像干旱的夏天枯竭了的泉水,到了秋天密集的云层慢慢湿润了大地的时候,又开始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一样,基督山伯爵感到当年浸泡过埃德蒙·当泰斯那颗心的苦水,又渐渐地从自己胸膛里渗了出来。对他来说,再也没有晴朗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和美丽的帆船了;天空蒙上了黑纱,那座人称伊夫堡的黑魆魆的庞然大物让他打了个寒战,就像一个敌人的幽灵陡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样。
他们到了。伯爵本能地退到船尾。船老板陡然地用娓娓动听的语调说道:“我们上岸吧,先生。”
基督山想起来,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在这同一块岩石上,他被宪兵粗暴地拖到岸上,他们用刺刀顶着他的腰,逼着他往上爬这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