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基督山刚才看到的那个离开起程的轮船的蒙着面纱的女人,就走进了这座房子。她关门的时候,他刚好来到一个街角,所以他刚瞥见她,她就不见了。
对他来说,那被磨光的台阶就像一个老朋友;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何打开这扇破门,只消用一根大头的铁钉一拨,就能把门闩拨开。所以,他就像老朋友,像主人一样,没有敲门,没打招呼,就走了进去。
在一条铺砖的小径尽头,展现出一个暖意融融、阳光灿烂的小花园,还是当年的那座花园,梅尔塞黛丝在指定的地点找到了伯爵细心保存了二十四年的那笔钱。从邻街的大门口向里望去,可以瞥见花园最靠外边的几排树。
来到门口,基督山听见一声颇似啜泣的叹息。他循着这声叹息望过去,看见梅尔塞黛丝正坐在一片枝繁叶茂、开满长长的紫色花朵的弗吉尼亚素馨花丛下面,低头啜泣着。
她已经揭开面纱,独自一人面对苍天,把刚才在儿子面前压抑了很久的悲伤的眼泪,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
基督山朝前走了几步,沙土在他脚下簌簌响着。
梅尔塞黛丝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吓得惊叫一声。
“夫人,”伯爵说道,“我已经不能再带给您幸福了,但我可以给您一点安慰。您肯把这当做朋友的慰藉接受它吗?”
“我确实很不幸,”梅尔塞黛丝回答,“我在世界上孑然一身……只有一个儿子,但他又离开了我。”
“他做得对,夫人,”伯爵说道,“他心地很高尚。他懂得,每个男人都应当报效祖国。有人献出智慧,有人献出技艺;有的人为她辛劳,有的人为她抛洒热血。如果他留在您身边,他就会虚度年华,他不会习惯您悲伤中的生活的,他会因为无所作为而变得仇恨一切。让他跟厄运拼搏吧,他会因此而变得无比坚强,并且会把厄运变成好运。让他去重建你们两人的未来吧,夫人,我敢向您保证,他身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啊!”可怜的女人忧伤地点着头说道,“我虔诚地祈祷上帝赐给他您所说的好运,我是没有这种福分了。在我身上,在我身边的很多东西都毁灭了,哀莫大于心死,我感到自己离坟墓已经不远了。您让我回到我曾经非常幸福的地方,这真是太好了,伯爵,因为,一个人应当在他曾经得到过幸福的地方死去。”
“唉!”基督山说道,“夫人,您这些话让我心酸,像火炭似的灼烤着我的心,尤其当我感到您有理由憎恨我的时候,就更加让我难过了。是我给您带来了这一切苦难,您为什么不但不憎恨我、谴责我,反而同情我?您这样做只会使我更加痛苦……”
“憎恨您,谴责您,埃德蒙……憎恨和谴责救过我儿子性命的人,因为,杀死德·莫尔塞夫先生引以为自豪的儿子,才是您誓死要实现的本意,对吗?啊!请看着我,您会看到在我身上是否有一点谴责的意思?”
伯爵抬起眼睛,把目光停留在梅尔塞黛丝的身上,梅尔塞黛丝半直起身子,向他伸出双手。
“啊!请看着我,”她无限忧伤地继续说道,“如今,我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光彩了,当年那让埃德蒙·当泰斯在老父亲的阁楼的窗前等着我、望着我微笑着向他奔去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自那以来,多少悲伤的岁月过去了,在我和那段时光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鸿沟。谴责您,埃德蒙,憎恨您,我的朋友!不,我谴责和憎恨的是我自己!啊,我是个坏女人!”她双手合十,仰望苍天,大声说道,“我是罪有应得啊!……我本来拥有信仰、纯洁和爱情,有这三种可以使人变成天使的幸福,可是该死的我,我竟然怀疑上帝!”
基督山朝她走近一步,默默地向她伸出手。
“不,”她慢慢把手收回,说道,“不,我的朋友,不要碰我。您饶恕了我,可是,在您所惩罚的人中间,我是最不可宽恕的。其他三个人是出于仇恨、贪婪或者自私才作恶的,而我出于懦弱;他们是要索取,而我是出于恐惧。不,别碰我的手,埃德蒙,您想说些亲切温柔的话,我感觉到了,请不要说出来,留着它们对另外一个女人说吧,我不配听这些话。请看……(她蓦地把面纱全部掀掉)请看,不幸使我的头发变成了苍白,泪水使我的眼睛出现了黑圈儿,我的额头出现了皱纹。而您相反,埃德蒙,您依然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精神抖擞。这是因为您心里始终有信仰、有力量,因为您始终相信上帝,因而上帝帮助了您。可我是个懦弱的人,我背弃了上帝,上帝也遗弃了我,所以,我落到今天的这种下场。”
梅尔塞黛丝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回首往事让这个女人心碎了。基督山握住她的手,恭敬地吻着,但她感觉到这亲吻毫无激情,就像伯爵在吻一尊石雕的圣女的手一样。
“有些人是命中注定的,早早地犯了一个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她继续说道,“既然我以为您死了,自己就应当死掉,因为我一生都在怀念您,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把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熬成了五十岁的老太婆而已。在众人当中,只有我认出了您,认出您以后,我只救出了我儿子一个人,这又有什么用呢?那个我接受做自己丈夫的人,不管他罪恶多么深重,难道我不应当也把他拯救出来吗?然而,我让他死了,让我怎么说呢,上帝!我用自己的懦弱与冷漠,用我的鄙视促成了他的死,我不记得,我不愿意记得,他是为了我才变节,才成为叛徒的啊!我又何苦陪儿子来到这里,因为,到了这里以后我又抛弃了他,我又让他独自一人走了,我又把他交给非洲这块吃人的土地?啊!我对您说,我太懦弱了!我背叛了自己的爱情,因此,就像叛徒一样,我把不幸带给身边的人!”
“不,梅尔塞黛丝,”基督山说道,“不,不要把自己看得这么坏。不,您是一位心地善良而又圣洁的女人,您的悲痛曾让我心软;但是,在我后面,还有我们谁也看不见,谁也认不出的愤怒的上帝,我只是他的代理人而已,是他不肯收回我放出的霹雳。哦!我祈求上帝,我跪在他面前祈祷了十年,我祈求上帝为我作证——我曾经要为您牺牲我的生命,还有与生命联系在一起的全部的憧憬。但是,我可以自豪地说,梅尔塞黛丝,上帝需要我,所以我活了下来。您可以回顾一下过去,看看现在,再努力猜测一下未来,您会发现我到底是不是上帝的工具。最可怕的不幸,最残酷的痛苦,被所爱的人遗弃,遭不认识的人的迫害,这就是我最初的生活;后来,在饱尝囚禁、孤独和苦难之后,我突然得到了解放、自由,还有一笔不可思议的、令人眼花缭乱、数不胜数的巨大财富,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我是瞎子,才不会想到这是上帝给我、让我用来完成重大使命的。从那时起,我就把这笔财富视为一种神圣的职责;从那时起,我就不曾再想过那种即使是您,可怜的女人,也一定感受过的温馨的生活;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过一刻的平静,一刻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就像天空中飞过的火云,要去焚烧那些被诅咒的城市。我也像那些登船去作危险的航行的、去作艰难的远征的富有冒险精神的船长一样,准备好口粮,把子弹装进枪膛,汇集进攻和防守的手段,让自己的身体适应最激烈的运动,让自己的精神能经受最沉重的打击,训练自己的手臂善于杀人,让自己的眼睛习惯于看别人受苦,让自己的嘴巴能够在最可怕的情景面前微笑;我从一个心地善良、信任别人和心胸宽阔的人,变成一个冤冤相报、喜怒不形于色、冷酷无情的人,或者说,变成一个跟命运之神一样又聋又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这时,我就踏上在我面前展开的这条征途,越过万水千山,达到了目的,那些挡我路的人活该倒霉!”
“够了!”梅尔塞黛丝说道,“够了,埃德蒙!请相信,那个唯一认出您来的人,也是唯一能够理解您的人。所以,埃德蒙,那个能够认出您的人,那个能够理解您的人,即使她挡住了您的路,即使您把她像玻璃似的砸个粉碎,她也会赞赏您的,埃德蒙!由于在我与过去之间有一道鸿沟,在您和其他男人之间也有一道鸿沟,我可以告诉您,我最大的痛苦,就是进行比较。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跟您相比,没有人与您相像。现在,跟我告别吧,埃德蒙,让我们分手吧。”
“在我离开您之前,请告诉我,梅尔塞黛丝,您还需要什么?”基督山问道。
“我只希望一件事,埃德蒙,那就是让我的儿子幸福。”
“祈祷上帝让死神远离他吧,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里,其他事就交给我吧。”
“谢谢,埃德蒙。”
“那您呢,梅尔塞黛丝?”
“我嘛,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生活在两座坟墓之间:一座是埃德蒙·当泰斯的,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我曾经深深地爱过他!这句话从我这张退了色的嘴唇上说出来并不动听,但这爱情还活在我的心里,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能使这个记忆从我心中泯灭。另外一座坟墓,是一个被埃德蒙·当泰斯杀死的人的坟墓。我赞成他杀死这个人,但我要为死者祈祷。”
“您的儿子一定会幸福的,夫人。”伯爵又说道。
“那就是我能有的最大幸福了。”
“可是……您到底……准备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