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不后悔,伯爵先生。不过,离开巴黎……”
“如果我认为您所期望的幸福在巴黎,莫雷尔,那我一定会让您留在那里的。”
“瓦朗蒂娜长眠在巴黎,离开巴黎,就意味着再一次失去她。”
“马克西米里安,”伯爵说道,“我们失去的那些朋友不是长眠在地下,而是深藏在我们心中,这是上帝的意愿,为的是让他们永远陪伴着我们。我有两个朋友永远陪伴着我,一个是给了我生命的人,另一个是给了我智慧的人。他们两人的精神都活在我的心里。每当我犹豫不决时,我就向他们请教,如果我做了什么好事,那应当归功于他们的建议。您也应当听听自己的心声,莫雷尔,问问它您是否应该老是对我拉着脸。”
“朋友,”马克西米里安说,“我的心声充满了忧伤,告诉我的都是不幸。”
“这是因为,衰弱的精神总是透过一层黑纱看一切,一个人的心情决定他的视野,您的心情忧郁,所以,您看到的天空也是乌云密布的天空。”
“也许是吧。”马克西米里安说道。说完,他又陷入沉思。
马车飞快,使旅行进行得很神速,这是神通广大的伯爵的一种本事;城市像影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在路边闪过;树木在秋风中摇曳着,像披头散发的巨人迎面跑来,一到他们身边,又立刻飞也似的向后掠去。第二天早晨,他们抵达夏隆,伯爵的汽艇等在那里,马车随即被抬上船,两位旅客也上了船。
这是一艘专为快速航行制造的快艇,看上去就像印第安人的独木筏;两个轮子犹如海鸟轻轻掠过水面的两只翅膀;就连莫雷尔都被速度带来的快感陶醉了,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仿佛要暂时驱散他额头的乌云似的。
至于伯爵呢,随着巴黎的远去,脸上浮现出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安详,仿佛光环一般笼罩在他头上。让人觉得他像个浪迹天涯的游子一样,终于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了。
很快,那座耀眼的、温暖的、生机勃勃的马赛,那座提尔、迦太基的姐妹城,并在她们之后主宰着辽阔的地中海帝国的马赛,那座越是古老越发显得年轻的马赛,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座圆塔,那圣尼古拉要塞,那座由皮热设计的市政厅,还有那个两人儿时都在上面玩耍过的砖砌的码头,都唤起了他们无数的回忆。
因此,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卡纳比埃尔大街停了下来。
一艘开往阿尔及尔的轮船正要起航,甲板上挤满了乘客和他们的行李,送行的亲友冲着他们喊着、哭着,这场面总是让人感动,即使天天都能看到它的人也不例外,但是,它没能打动马克西米里安,因为他的脚刚一踏上码头的砖地,脑袋里就只萦绕着一个念头。
“瞧,”他拉住基督山的手臂说道,“当年‘法老号’驶进港口时,我父亲就是站在这里。就在这里,那个被您从死亡和耻辱中拯救出来的正直人扑到我的怀里,我现在好像还能感到他的热泪在我脸颊上流淌,不只他一个人在哭,很多人看到我们,也都跟着哭了。”
基督山微微一笑。“我当时就在那儿。”他指着一个街角对莫雷尔说。
伯爵正说着,从他手指的方向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们看见一个女人正向那艘准备起航的船上的一个乘客挥手告别。这个女人蒙着面纱,基督山望着她,莫雷尔要不是正注视着另一个方向的轮船,准会发现他脸上那种激动的表情。
“啊!上帝!”莫雷尔大声说道,“我准没看错!那个挥动着帽子的年轻人,那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那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
“对,”基督山说道,“我早就认出来了。”
“怎么?可是您的眼睛看着相反的方向啊。”
伯爵微微一笑,每当他不想回答时,都是这么一笑。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个蒙面纱的女人,她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亲爱的朋友,”他对马克西米里安说道,“您在这个城市有什么事要办吗?”
“我去给父亲上坟。”莫雷尔阴沉地回答。
“那好,您去吧,就在那儿等我。我等一下去找您。”
“您要离开我?”
“是的……我也要虔诚地去拜访一个人。”
莫雷尔的手木然地落到基督山伸出的手里,让他握了握,然后,带着难以描绘的忧伤摇了摇头,离开伯爵,朝城市东边走去了。
基督山看着马克西米里安远去,站在原处,直到他消失,这才向梅朗街走去,去找故事开始时,读者已经熟悉的那座小屋。
那座小屋依然掩映在椴树林的浓阴下,那两排椴树中间的林荫大道,是闲暇的马赛人散步的地方;小屋那被南国的烈日晒得发黄的石墙上,因年迈而变黑,并且由结满疙瘩的老葡萄藤交叉攀缘,织成一片很大的绿帘。两级因长年被人践踏而磨得发光的台阶通向大门,大门由三块木板组成,虽然天长日久,木板已经分开,却从没尝过胶粘剂和油漆的滋味,只好耐心地等待着潮湿天气的到来,好让它们重新靠拢。
这座房子虽然破旧,但很可爱;虽然看上去可怜巴巴,住着却让人感到愉快舒畅;它依旧保持着当泰斯老爹居住在这里时的模样。只不过,老人当年住的是阁楼,而今伯爵把整座房子都交给梅尔塞黛丝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