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他那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真让我难过。”茹丽说,“哦!马克西米里安,马克西米里安,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好了!”基督山说道,“你们会看到他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快快活活地回来的。”

马克西米里安瞪了基督山一眼,那目光里几乎充满了轻蔑,几乎充满了愤怒。

“走吧!”伯爵说道。

“在您离开之前,伯爵先生,”茹丽说道,“您能否允许我表示一下对您那一天……”“夫人,”伯爵握住她的手,说道,“您的千言万语也抵不上我在您目光中所看到的、您心里所想的和我的心所感受到的东西。我本应像小说里的好善乐施的人一样,也不辞而别,但我实在没有这种美德,因为我是一个软弱和虚荣的人;因为,我看到同类的湿润目光里充满欢乐和温柔时,会感到慰藉。现在我要走了,我的自私甚至让我对你们说,永远不要忘记我,朋友们,因为,你们很可能再也不会看到我了。”

“再也不会看到您了!”埃马努埃尔大声喊道,茹丽的脸颊上滚动着两滴硕大的泪珠,“再也不会看到您了!这么说离开我们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位神,这位神在人世行善之后,要回天国去了!”

“不要这么说,”基督山急忙说道,“永远不要这么说,朋友。神从不做坏事,他们想什么时候住手,就能什么时候住手;命运摆布不了他们,相反,是他们左右命运。不,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埃马努埃尔,您的话是在亵渎神明,您对我的崇敬也是不对的。”

说完,他吻了吻茹丽的手,茹丽扑到他的怀里,他又向埃马努埃尔伸出另一只手,然后,狠心离开了这座安乐窝般的房子,并向马克西米里安打了个手势,让他跟着自己走。自从瓦朗蒂娜死后,马克西米里安总是这副木然、冷漠、颓唐的模样。

“把欢乐再带给我哥哥吧!”茹丽附在基督山的耳朵上说道。

基督山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就像十一年前,在通向莫雷尔书房的楼梯上那次一样。

“您还相信水手辛巴达吗?”他微笑着问道。

“哦!当然。”

“那好,您就相信上帝,高枕无忧吧。”

正如前面所说,马车在门口等着,四匹强壮的骏马竖起马鬃,不耐烦地用蹄子踢打着地面。阿里满头大汗,在台阶下等着。他好像刚刚跑了远路回来。

“嗯!”伯爵用阿拉伯语问道,“你到老人家里去了吗?”

阿里点头称是。

“你照我的吩咐,把信给他展开看了吗?”

“是的。”黑奴又恭敬地回答。

“那他是怎么说的,或者说他是怎么做的?”

阿里走到亮处,好让主人看清他的脸,然后凭着他的聪明,生动地模仿出老人的表情,他学着老人说“是”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好,他同意了。”基督山说道,“我们走吧!”他话音刚落,车轮已经滚动,马蹄溅起一片尘烟。马克西米里安坐在车厢角落里,一声不响。

半小时过去了。这时,马车陡然停下,原来,伯爵刚刚拉了拉一条丝带,带子的另一头系在阿里的手指上。

黑奴下了车,把车门打开。

夜空星光灿烂。这时,他们是在维勒瑞夫城的制高点,从高处俯瞰巴黎,巴黎犹如一片黑沉沉的海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仿佛粼光闪闪的茫茫波涛;那确实是波涛,比愤怒的海洋的波涛更加喧嚣、更加动荡、更加奔放、更加狂暴、更加贪婪,海洋还有平静的时候,这光涛却永远奔腾咆哮,浪花飞溅,吞没着周围的一切!

伯爵独自立在那里,按照他的手势,马车又向前走了几步。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久久地注视着这座熔炉,这里熔炼锻造着各种思想,这些思想从这个热浪翻滚的熔炉里迸发出来,去震撼整个世界。然后,他那充满威慑力的目光,停留在这座令虔诚的诗人和玩世不恭的唯物主义者产生无数幻想的巴比伦城上。

“伟大的城市!”他垂下头,双手合十,仿佛祈祷似的喃喃说道,“我跨进你的大门不到半年。我相信,是上帝的意志指引我来到这里的,如今我已经完成使命,他又指引我离开;我进入这座城池的原因,只向上帝吐露过,只有他才能聆听我的心声。只有他知道,我离开这里时,心里既没有仇恨也没有自豪,却怀着深深的遗憾;只有他知道,我没有为了自己或者出于无谓的动机滥用他给予我的力量。哦!伟大的城市!我在你那跳动的胸膛里,寻找到了我要寻找的东西;我像一个耐心的矿工,挖遍了你的五脏六腑,为的是铲除邪恶;如今,我的工作已经做完,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你再也不能给予我欢乐或者悲痛了。别了,巴黎!别了!”

他像夜晚的精灵一样,用目光再一次扫视了一下那辽阔的平原,然后,一只手按住额头,重又登上马车。车门关上,在滚滚的车轮声和飞扬的尘土中,转眼消失在高地的另一边。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两里路。莫雷尔沉思着,基督山看着他沉思。

“莫雷尔,”伯爵说道,“您跟我走,感到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