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马车飞快地跑着,维尔弗尔在靠垫上颠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伸手去摸那件东西,原来是德·维尔弗尔夫人落在靠垫和靠背中间的一把扇子。这把扇子唤醒了他的一个记忆,这个记忆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维尔弗尔想起了他的妻子……
“哦!”他惊叫道,仿佛一只烧红的烙铁穿透了他的心脏。
因为,一小时以来,他眼前看到的,只是苦难的一面,现在,另一面也猛然闪现在他的脑际,而这一面也十分可怕。
他刚刚以无情的法官面孔对待过这个女人,他刚刚宣判了她的死刑。而她,这个遭受到恐惧的打击、受到内疚的折磨、被他那一席无懈可击的《道德赋》羞得无地自容的女人,这个可怜的、软弱的女人根本没有能力去跟一个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抗争,或许此刻她正在准备死呢!
自他的判决作出以后,已经过去一小时了,此刻,她一定在回顾自己所犯下的全部罪行,她在乞求上帝宽恕,给自己那位德高望重的丈夫写信,跪下来请求他饶恕——她将以死为代价换得的饶恕。
维尔弗尔再一次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悲愤的吼叫。
“啊!”他在缎子靠垫上翻来覆去,大声说道,“这个女人之所以成为罪人,就因为接触了我。我是罪恶的传播者!她被传染上了邪恶,就像人们传染上斑疹伤寒、霍乱和鼠疫一样!……然而,我竟然还要惩罚她!……我竟敢对她说,忏悔吧,然后去死……我!哦!不!不!她应当活下去……她要跟我一起走……我们将逃走,离开法国,远走高飞,越远越好。我还跟她说到断头台!……上帝啊!我怎么竟敢说出这个词!我也一样,断头台也在等着我!……我们一起逃走……是的,我要向她坦白。是的,我每天都要低三下四地对她说,我也曾犯过罪……哦!我俩是老虎和毒蛇的结合!哦!她是我这样一个丈夫最般配的妻子!……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用我的卑鄙来冲淡她的无耻!”
于是,维尔弗尔与其说把车厢前面的玻璃放下,不如说把它打碎。“快!再快一点!”他喊道,那喊声把车夫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马也被吓得放开四蹄,朝家里狂奔。
“是的,是的,”看到马车离家越来越近,维尔弗尔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是的,必须让这个女人活下去,让她忏悔,然后把我的儿子养大,可怜的孩子,他和那个摧不垮的老人是家里这场毁灭性灾难的幸存者!她爱这个孩子,她是为了他才做这一切的。只要一个母亲还爱她的孩子,就不应当对她的心感到绝望,她会忏悔的;没有人会知道她有罪。这些罪行发生在我家里,尽管现在惊动了很多人,但日子久了就会被忘掉的,如果有几个仇人还会记起来,好吧!那我就把它们算到我的账上。再多一条、两条、三条罪状,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妻子可以带着钱,特别是带着她的儿子逃走,远离这个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要跟我一块沉下去的深渊。她将要活下去,她还会幸福的,因为她全部的爱都在儿子身上,而她儿子永远也不会离开她。这样,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我的良心也会感到一点安慰。”
想到这里,检察官呼吸畅快多了,他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
马车停在公馆的院子里。
维尔弗尔从马车踏板上跳到台阶上,他发现仆人们看见他这么快就回来感到很惊讶。他在他们脸上没有看到别的表情,谁都没跟他说话,大家像往常一样,在他面前站住,让他过去,仅此而已。
他从努瓦尔蒂埃的门前走过,从半掩着的门缝中看到里面似乎有两个人影,但他没有考虑是谁跟他父亲在一起。他的担心把他引向别处。
“好了,”他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一边走上通向他妻子的套房和瓦朗蒂娜的空房间的小楼梯,“好了,这里没有丝毫变化。”
他首先把这一层楼道的门关好。“不能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他自言自语,“我必须能够无拘无束地跟她谈话,在她面前认罪,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到玻璃把手上,门一下子开了。
“门没关!哦!好,很好。”他喃喃地说道。
于是,他走进小客厅里,晚上,人们总是在那里给爱德华支一张床。因为,爱德华虽然在寄宿学校读书,但每天晚上都回家,他母亲从来不想跟他分开。
他的目光很快扫视了一下小客厅。“一个人也没有,”他说道,“她一定在自己卧室里。”
他冲到那扇门前。那个门是锁着的。
他浑身颤抖地停下脚步。“爱洛伊丝!”他喊道。
他觉得好像听见一件家具在动。
“爱洛伊丝!”他又喊道。
“谁啊?”他呼唤的那个人问道。
他觉得这个声音比平时要弱。
“开门!开门!”维尔弗尔喊道,“是我!”
可是,尽管他下了命令,尽管他的语调里充满焦虑,门还是没开。
维尔弗尔一脚把门踹开。就在朝小客厅开的这扇门后面,站着德·维尔弗尔夫人,她脸色惨白,肌肉**,用可怕的目光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