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好吧!请看看德·维尔弗尔先生,看您还想不想跟我要证据。”
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检察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踉跄跄地在大厅里走着,头发蓬乱,脸上是一道道自己手指抓过的痕迹。
全场发出一阵长长的惊叹。
“他们管我要证据,父亲,”贝内代托说道,“您希望我出示证据吗?”
“不,不,”维尔弗尔嗓音哽咽地喃喃说道,“不,用不着。”
“什么,用不着?”庭长喊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检察官大声喊道,“我已经被人死死地扼住喉咙,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诸位先生,我承认,我已经落入上帝的复仇之手。用不着证据!根本不需要证据,这个年轻人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千真万确!”
一阵犹如自然灾害来临之前的那种阴沉压抑的寂静,把所有在场的人都笼罩在它那沉重的斗篷里,大家吓得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怎么?德·维尔弗尔先生,”庭长大声说道,“您不是出现幻觉了吧?怎么?您神志清醒吗?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一个如此怪诞、如此出人意料、如此可怕的指控,一定让您神志不清了吧?唉,您清醒一下吧。”
检察官摇了摇头。他像个发高烧的人似的,牙齿咯咯直响,可他的脸色像死人似的灰白。“我的神志很清醒,庭长先生。只是肉体在受苦,这也可以理解。我承认犯下了这个年轻人所列举的全部罪状,从现在起,我在家里恭候继任我的新检察官先生的处置。”
德·维尔弗尔先生一边用低沉的、甚至窒息的语调说着这番话,一边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一个值班的执达员下意识地给他开了门。
听了这些指控和这个供词,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这指控和供词,成了两个星期以来轰动巴黎上流社会的那出跌宕起伏的悲剧的可怕结局。
“嗯!”博尚说道,“现在看谁还敢说悲剧不是生来就有的!”
“天哪!”夏托-勒诺说,“我情愿像德·莫尔塞夫先生那样结束,朝自己开一枪,也要比忍受这种灾难舒服得多。”
“而且,一枪就能死。”傅尚说道。
“可是,我竟然有过要娶他女儿的念头!”德布雷说道,“上帝啊!幸亏她死了,可怜的孩子。”
“现在休庭,诸位先生,”庭长说道,“本案将在下次开庭时审理。这个案件需要重新调查,并交给另一位检察官处理。”
至于安德烈亚呢,他依然平静,并且,变得更加令人感兴趣了,他由法警押送离开大厅,法警们情不自禁地对他肃然起敬。
“喂!您怎么看这件事,伙计?”德布雷往那个警察手里塞了一枚路易,这样问道。
“肯定会考虑减罪情节的。”警察回答。
第一一一章 赎罪
德·维尔弗尔先生看到面前拥挤的人们为自己让开了路。极度的悲痛总是令人起敬,因此,即使是在最动荡的时代,面对一场灾难,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的第一个反应,也必然是表示同情。很多被仇恨的人在动乱中遭人杀害,但是,不幸的人,即使他是罪犯,在他临刑时,也不会受到围观者的侮辱。
维尔弗尔就这样从听众、法警和法官们的人墙中穿过,走远了,他自己承认有罪,但他的悲痛保护了他。
有些情景,人们可以本能地理解,却不能用理智去分析评论。在这种情况之下,谁能发出一声最有激情、最自然的喊叫,谁就是最伟大的诗人。群众会把这声喊叫视为一首完整的诗篇,他们有理由满足于此,更有理由觉得它壮丽,如果这声喊叫是真诚。
维尔弗尔走出法院时的麻木状态是难以名状的,在他身体里涌动的热浪也很难描绘,它使他的每一根动脉都在激烈地跳动,每一根神经都变得僵硬,每一根血管都快要裂开,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切成无数痛苦的碎块。
维尔弗尔拖着沉重的脚步,全凭习惯,沿着长长的廊道走着。他甩掉肩上的法官长袍,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再穿着它已不适宜,而是因为,他感到那是压在他肩上的重负,是一件折磨人的涅索斯毒袍。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多菲纳院子里,看到了他的马车,叫醒车夫,自己打开车门,跌坐在坐椅的靠垫上,用手指了指圣奥诺雷区的方向,车夫就赶着车走了。
厄运的重负沉重地压在他的头上,这重量把他压垮了,他不知道后果如何。他还没有估量过,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他没有像冷若冰霜的刽子手评论一条熟知的条款那样,去思索他的法典。
他心里想到上帝。“上帝!”他喃喃地说道,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上帝啊!上帝!”
他在这场灾难后面看到的,只是上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