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一部分 等待和希望
“我父亲是个检察官。”安德烈亚平静地回答。
“检察官!”庭长万分惊讶地说道,没有注意到维尔弗尔脸上的慌乱,“检察官!”
“是的,既然您执意要知道他的姓名,那我就告诉您。他叫德·维尔弗尔!”
听众出于对法律的敬畏,在法庭上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此刻,像一声霹雳似的猛地从他们心底里爆发出来,法庭也顾不上去制止这片起伏涌动的人潮。人们冲着无动于衷的贝内代托发出惊叹和怒骂,愤愤地挥动着手臂,法警在大厅里来回走动,还有那些每遇骚乱和动荡便出来推波助澜的人的讥笑吵闹声,这一切持续了至少五分钟,法官和执达员们才算让大厅恢复了肃静。
在这片喧闹声中,人们始终听见庭长在喊叫:“您是在戏弄法庭吗,被告?您竟敢在同胞面前演出一场如此堕落的丑剧,但我们的时代在这一点上是无可指责的,您的举动算得上举世无双了。”
有十来个人围在瘫倒在扶手椅里的检察官身边团团转,又是安慰,又是鼓励,还有愤怒的抗议和深切的同情。
大厅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处,那里还有一堆人在**着,还在窃窃私语。据说刚才有一位女士昏了过去,有人给她闻了嗅盐,她又苏醒过来了。
在整个这段骚乱其间,安德烈亚始终满脸堆笑,面对大厅,最后,他用优雅的姿态,把手靠在座位旁的橡木栏杆上。
“诸位先生,”他说道,“苍天在上,我绝对无意侮辱法庭,无意在可敬的众人面前无谓地出丑。庭长问我的年纪,我回答了;庭长问我的出生地点,我也回答了;庭长问我的姓名,我不能回答,因为我的父母抛弃了我。我虽然说不出自己的姓名,因为我没有姓名,但能说出父亲的姓名。所以,我再重复一遍,我父亲名叫德·维尔弗尔,并且能马上加以证明。”
在年轻人的语气中,有一种坚定、自信和力量,使喧哗变成肃静。众人一时把目光投向检察官,他像一具刚刚遭到雷击的死尸似的坐在椅子里一动也不动。
“诸位先生,”安德烈亚继续说道,一边用手势和语调命令大家安静,“我应当向你们证明和解释我的话。”
“可是,”庭长气愤地喊道,“您在预审的时候说自己名叫贝内代托,说自己是孤儿,祖籍是科西嘉啊。”
“我在预审的时候说的,都是我觉得应当在预审时说的话,因为,我不希望别人削弱或者阻止我的话应当产生的轰动效应,然而,这种情况是肯定会发生的。
“现在我再重复一遍,我于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至二十八日夜里出生在奥托伊,我是检察官德·维尔弗尔先生的儿子。现在,你们想知道具体情况吗?我可以提供。
“我是在泉水街二十八号那座房子里的二楼出生的,房间里挂着红色幔帐。我父亲把我抱在怀里,对我母亲说我死了,用一块绣着‘H’和‘N’两个字母的襁褓把我裹起来,抱到花园里,把我给活埋了。”
众人看到被告越来越自信,而德·维尔弗尔先生越来越惊慌,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是,您怎么能知道这些详情呢?”庭长问道。
“我这就告诉您,庭长先生。就在那天夜里,在我父亲刚刚把我埋掉的那个花园里,有一个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溜了进来,他已经跟踪了他很久,准备用科西嘉人的方式向他复仇。那人躲在树丛里,他看见我父亲正把一个匣子埋到地里,就趁机捅了他一刀,然后,那人以为匣子里装的是金银财宝,就把土挖开,发现我还活着。这个人把我送到弃儿育婴堂,我被登记为五十七号。三个月之后,他嫂子从罗里亚诺来到巴黎找到我,说我是她的儿子,把我领走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生在奥托伊,却在科西嘉长大的缘故。”
大厅里一阵寂静,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若不是成百上千人的心里都感到不安,真会让人觉得大厅里空无一人。
“接着说吧。”传来庭长的声音。
“诚然,”贝内代托继续说道,“这些正直的人对我很钟爱,我在他们中间本来可以很幸福,但我的邪恶本性战胜了我的养母竭力向我心中灌输的种种美德。我在邪恶中长大,最后走向犯罪。有一天,我诅咒上帝把我造得这么坏,给了我这样可憎的命运,我的养父来对我说道:‘不要诅咒上帝,可怜的孩子!因为上帝给你生命的时候,对你没有恼怒!你的罪恶来自你的父亲,而不是来自你自己;是你父亲使你注定死后要下地狱,即使你奇迹般地活下来,也要受苦受难!’
“从那时起,我就不再诅咒上帝了,但我开始诅咒我的父亲。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说出了受到您谴责的那番话,庭长先生;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出了这件到现在还让在座的各位感到震惊的丑闻。如果这是一桩新的罪行,那就惩罚我吧,可是,如果我能让您信服,我从出生之日起就注定要遭受悲痛、苦难和凄惨的命运,那就请您可怜可怜我吧!”
“那您的母亲呢?”庭长问道。
“我的母亲以为我死了,我的母亲根本无罪。我不想知道我母亲的姓名,我不认识她。”
这时,从我们刚才说的围着一个妇女的人群当中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变成了哭泣。这个女人的神经受到强烈刺激,被人从大厅里抬了出去。别人抬她时,蒙在她脸上的面纱掉了下来,大家认出,那是当格拉尔夫人。
维尔弗尔尽管神经高度紧张,两耳轰鸣,心乱如麻,但还是认出了她,立刻站了起来。
“拿出证据!拿出证据!”庭长说道,“被告,请不要忘了,您编造的这个危言耸听的故事是需要有确凿证据的。”
“证据?”贝内代托笑着说,“证据,您想要证据?”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