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部分 离开巴黎
当格拉尔夫人两眼无泪,心里却在无声地呜咽着,她把这些钱收起来,把装钱的铁匣子放进手提包里,把年息票据和取款单放进钱包,然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默默无言,期待着一句温存的话来抚慰她的如此富有。
但她的期待是徒劳的。
“现在,夫人,”德布雷说道,“您可以过一种十分富裕的生活了,可以有六万利弗尔的年息,这对一个至少在一年之内不需要管家的女人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这下子您可以为所欲为了。且不说如果您觉得自己那一份不够用,鉴于我们俩过去的关系,您还可以用我那一份,夫人,我随时愿意奉献。哦!当然是借用,奉献出我的全部财产,也就是说一百零六万法郎。”
“谢谢,先生,”男爵夫人回答道,“谢谢。您很清楚,对一个从现在起,至少相当长时间内不会在社交界露面的可怜的女人来说,您给我的这笔钱已经太多了。”
德布雷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并做了一个手势,用礼貌的语言表示就是:“请便好了!”
在这以前,当格拉尔夫人或许还抱有某种幻想,可是,当她看到德布雷的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和伴随着这个动作的那个斜视的眼神,还有那深深的一躬和随后意味深长的沉默之后,她抬起头,没有愤怒,没有颤抖,但也没有犹豫,打开门,冲向楼梯,甚至都不屑再向那个让她这样离去的人道一声再见。
“好啊!”等她走后,德布雷这样说道,“这日子很不错嘛,她将待在公馆里,读读小说,虽说不能再到交易所炒股票,还可以在家里玩纸牌嘛。”
他又拿起那个小本子,把刚才支付的那些款项仔细划掉。
“我还剩下一百零六万法郎。”他自言自语,“德·维尔弗尔小姐死了,太可惜了!从各个角度看,那个女人都非常适合我,我本来可以娶她做老婆的。”
然后,他跟往常一样,冷静地等候当格拉尔夫人走了二十分钟以后,才决定离去。在这二十分钟里,德布雷在算账,把表放在旁边。
要不是勒萨日捷足先登,在他的代表作里塑造了那个专门掀开屋顶窥探别人秘密的魔鬼的形象,别的喜欢瞎编的作家也会创作出这样一类人物来的。此刻,要是那个魔鬼阿斯莫德乘德布雷算账的时候,掀开圣日尔曼·德·普雷街的这家小旅馆的屋顶,他一定会看到一个奇特的场面。
就在德布雷跟当格拉尔夫人瓜分那二百五十万的房间的上面,有一个房间也住着我们的老相识,这两个人在我们前面叙述的事件里扮演过重要角色,所以,我们很高兴和他们重逢。这个房间里住着梅尔塞黛丝和阿尔贝。
几天以来,梅尔塞黛丝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倒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更加简朴,让人认不出她来,因为,即使在最富有的时候,她也从不摆阔;也不是因为她落到了衣衫褴褛的地步,不,梅尔塞黛丝的变化,在于她的目光不再炯炯有神,她的嘴角不再有微笑,特别是有一种永恒的困惑,像堤坝一样把昔日那才思敏捷的谈吐挡在唇边。
不是贫困使梅尔塞黛丝精神委靡不振,也不是她缺乏勇气,因而觉得贫穷难以承受。
就像那些从金碧辉煌的客厅骤然走进黑暗中的人一样,梅尔塞黛丝一下子从她所生活的环境,沦落到她为自己选择的这个新天地中;梅尔塞黛丝犹如一位女王,从自己的王宫搬进一座茅屋,身边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对那些不得不亲手放到桌子上的粗陶碗碟和那张取代了她的柔软大床的简陋小床,都很不习惯。
确实,昔日那位美丽的加泰罗尼亚姑娘或者那个高贵的伯爵夫人,再也没有了骄傲的目光和迷人的微笑,因为,她举目四望,进入眼帘的都是让人难受的东西。这个房间墙上的壁纸是深浅两种灰色,那是旅馆主人为了省钱特意挑选的最经脏的颜色;地板是方砖铺的,上面没有地毯;家具倒是引人注目,那虚假的奢华掩盖不住的穷酸相让人不能不多看几眼,总之,这里的一切色调都那么扎眼,都那么不和谐,然而,对于那些看惯了高雅的整体氛围的目光来说,这种和谐是多么必不可少。
德·莫尔塞夫夫人自从离开她的公馆以来,一直住在这里,这永恒的寂静让她感到眩晕,就像一个旅行者来到悬崖边缘会感到眩晕一样。她发现阿尔贝无时不在偷偷地看着自己,猜测她的心情,便咧开嘴强作笑脸,但因为眼睛里没有了那种让人温暖的柔情,所以显得只像一种闪光而已,也就是说那种没有热的光。
阿尔贝呢,他也心绪不佳,很不自在,昔日奢华生活留在他身上的残余,使他无法与今天的生活合拍。他想不戴手套出门,又觉得自己的手过于白皙;他想在城里漫步,又发现自己的靴子擦得太亮。
不过,这两个被母爱和孝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高贵而又聪慧的人,用不着说一句话,也无须像朋友之间那样互相揣摩,就能做到心有灵犀一点通,建立起生活赖以支撑的那种坦诚。
阿尔贝终于可以不让她惊慌失措地说:“母亲,咱们没有钱了。”
梅尔塞黛丝还从未真正体会过贫穷。她年轻时经常谈论穷困,但那并不是一回事,在需要和必需这两个同义词之间,还有千山万水之隔。
在加泰罗尼亚的时候,梅尔塞黛丝有过种种需要,但有些东西从来不缺。只要渔网不破,总能捕到鱼;只要能把鱼卖掉,就能买到线来补网。再说,她那时与世隔绝,一心一意只爱着一个人,而这种爱情与物质生活毫无关系,她心里只想着自己,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别的什么都不想。
当时的梅尔塞黛丝虽然不宽裕,但能尽量生活得舒适一些,如今她一无所有,却要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冬天到了,梅尔塞黛丝住在这个四壁空空的冰冷的房间里,连个火都没有,而当初她家里的暖气管道四通八达,从门厅到小客厅都是暖融融的;现在,她的房间里连一朵花都没有,然而,当初她那套房简直就像个养着奇花异草的暖房!
但她身边有儿子……
迄今为止,一种或许有些夸张了的责任感使他们两人兴奋不已,生活在一种高尚的精神境界之中。兴奋几乎就是激情,而激情可以使人对尘事变得淡漠。可是,激情平息了,他们就渐渐地从理想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理想说尽之后,就必须考虑实际问题了。
“母亲,”正当当格拉尔夫人下楼的时候,阿尔贝说道,“让我们计算一下咱们一共有多少财产吧。我需要知道一个总数,好制订我的计划。”
“总数是零。”梅尔塞黛丝面带凄楚的微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