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部分 离开巴黎
这时候,埃马努埃尔用激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伯爵说道:“哦!伯爵先生,我们常常在您面前谈起那位陌生的恩人,您看见我们对他充满了感激和崇敬,为什么您一直等到今天才让我们知道那就是您呢?哦!您这样做对我们实在太残酷了,我甚至敢这样对您说,伯爵先生,您对自己也太残酷了。”
“听我说,我的朋友,”伯爵说道,“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们,因为你们并不知道,十一年以来,我始终把你们当做自己的朋友。这个秘密的揭开,完全是一件你们还不知道的大事带来的结果。
“上帝可以作证,我本来想一辈子把这件事藏在自己心里,是你们的哥哥马克西米里安逼我说出来的,我敢肯定,他已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然后,他看到马克西米里安侧靠在一把扶手椅上,但仍然跪在地上。
“你们一定要好好看住他。”基督山意味深长地按住埃马努埃尔的手,轻轻说道。
“为什么?”年轻人吃惊地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们,但你们一定要看好他。”
埃马努埃尔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了莫雷尔的手枪。他那惶恐的目光凝视着手枪,慢慢举起手来指给基督山看。基督山点了点头。
埃马努埃尔朝手枪方向走了一步。
“不要动它。”伯爵说道。接着,他走到莫雷尔身边,握住他的手。年轻人心里刚才那阵翻江倒海般的冲动过去以后,现在变得直眉瞪眼的。
茹丽手里拿着那个红丝线钱袋跑上楼来,两颗喜悦的晶莹的泪珠在脸颊上滚动着,宛如两滴露珠一般。“这就是那个宝贵的纪念品,”她说道,“不要以为我们找到了恩人,它就不那么珍贵了。”
“我的孩子,”基督山红着脸说道,“请允许我把这个钱袋拿走吧。自从你们认识我以后,我只希望用我期望你们给我的爱,唤起你们对我的记忆。”
“哦!”茹丽把钱袋紧紧地按在心口,说道,“不,不,我求求您了,因为您有一天也许会离开我们的,因为,不幸的是,您有一天肯定会离开我们的,是吗?”
“您猜得很对,夫人,”基督山微笑着回答,“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在这里,很多本应受到老天报应的人却活得逍遥自在,而我的父亲在饥饿和悲痛之中死去了。”
在宣布自己即将离开时,基督山的目光凝视着莫雷尔,他发现“我将离开这个国家”这句话并没有使莫雷尔摆脱麻木状态;他明白自己还应当跟朋友的悲痛作最后的斗争。他把茹丽和埃马努埃尔的手放到一起,握在自己手里,带着充满父亲的威严而又温和的语气说道:“我的两位好朋友,请让我单独跟马克西米里安待一会儿。”
这对茹丽来说,倒是个带着那件宝贵的纪念品脱身的好机会,因为基督山忘了提它了。她急忙把丈夫拖走。
“让他俩留在这里吧。”她说道。
伯爵跟那个泥塑木雕的塑像似的一动不动的莫雷尔一起留了下来。
“瞧,”他用滚烫的手指碰了碰莫雷尔的肩膀,说道,“你终于又变成一个男子汉了吧,马克西米里安?”
“是的,因为我又开始感到痛苦了。”
伯爵皱了皱眉头,看上去颇为犹豫不决。“马克西米里安!马克西米里安!”他说道,“萦回在你脑际的那种想法不是一个基督徒应该有的。”
“哦!您放心好了,朋友,”莫雷尔说道,他抬起头,向基督山露出无限凄婉的微笑,“我用不着去寻死了。”
“这么说,”基督山说道,“你不会再使用武器,也不会再绝望了?”
“不会了,因为,我有比枪口和刀尖更好的医治悲痛的办法。”
“可怜的疯子!……您有什么办法?”
“我有悲痛,它足以让我死了。”
“朋友,”基督山带着与他同样忧伤的语气说道,“请听我说。
“曾经有一天,我也处在跟你一样的绝望之中,它也给我带来一个相同的决定,我也跟你一样,想要自杀;有一天,你父亲也感到绝望,他也想到自杀。
“如果在你父亲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颅时,有人对他这样说;如果在我经过三天绝食之后,又把囚犯的面包推到床下时,有人对我这样说;如果有人在这最后的时刻对我们两人这样说:‘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幸福,你们会赞美生活’;不管这声音来自何方,我们都会带着怀疑的微笑和充满疑虑的不安去聆听它,然而,后来,你父亲有多少次拥抱着你赞美生活,我自己也曾有多少次……”
“啊!”莫雷尔打断伯爵的话,大声喊道,“您失去的只是自由;我父亲失去的只是财产;而我失去的是瓦朗蒂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