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一部分 埃德蒙被陷害
“请法庭说明它要澄清哪些事实,我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只不过,”他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我愿提醒您,我所知甚少。”
“您为篡权者效过力吗?”
“我正要应征到海军服役,他就倒台了。”
“有人说您的政治观点很极端。”维尔弗尔说道,尽管没有人向他提过一个字,他还是满不在乎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就像提出一项指控一样。
“我的政治观点,先生?咳!说起来惭愧,其实我从没有过什么政治观点: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刚刚十九岁,什么都不懂,不能有任何作为;我现在的这点差事,以及将来可能得到的那个我梦寐以求的位子,都多亏莫雷尔先生的关照。因此,我的全部观点,我不是说政治观点,而是私生活方面的观点,只局限于三种感情:我热爱我的父亲,尊敬莫雷尔先生,钟情于梅尔塞黛丝,这就是我所能向法庭奉告的全部情况,先生。您看,法庭对此是不会感兴趣的。”
当泰斯讲话的时候,维尔弗尔注视着他那张既温和又开朗的脸,脑海里又回想起雷娜对他说过的话,她并不认识当泰斯,却为这个犯人向他求情。代理检察官凭借对罪行和罪犯的经验,从当泰斯的每一句话里都看到他无辜的证据。确实,这个年轻人,简直可以说这个孩子,是那样的淳朴大方,而且雄辩,那是一种无法刻意寻求的、发自内心的雄辩,言辞中洋溢着对所有人的深情,因为他很幸福,而幸福可以使恶人变得善良,他也把洋溢在心头的柔情赋予法官。尽管维尔弗尔对他非常苛刻和严厉,但埃德蒙对这个审讯自己的人投去的目光、说话的语调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温情和善良。
“嗯,”维尔弗尔心里想道,“这真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我想,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完成雷娜的第一次嘱托,从而让她对我更亲热。她会在众人面前跟我亲切握手,私下里还会给我一个甜蜜的热吻。”
想到这一令人陶醉的情景,维尔弗尔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所以,当他把目光从自己心里转向当泰斯时,一直注视着法官脸上表情变化的当泰斯也像法官的心里一样微笑起来。
“先生,”维尔弗尔问道,“您有什么仇人吗?”
“我有仇人?”当泰斯说,“我有幸地位不高,因此无足轻重。我的性格有些急躁,但我一向对下属尽量和气。我手下有十来个水手,您可以去问问他们,先生,他们会告诉您他们喜欢我、尊敬我,当然不是像敬爱父亲那样,因为我太年轻,但如同敬爱一个兄弟。”
“但是,即使没有仇人,也可能有人嫉妒您:您十九岁就要被任命为船长,这在您是一个很高的职务;您还将娶一个倾心于您的漂亮姑娘,这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命运对您的这两次宠爱,一定给您招来了嫉妒。”
“是的,您说得对。您对人的了解一定比我深,所以这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我的朋友当中有人嫉妒我,我承认,我宁愿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免得自己不得不憎恨他们。”
“您说错了,先生,应当尽量认清自己周围的人。嗯,的确,我觉得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青年,所以,我要为您破一次法庭的惯例,给您看看导致您被捕的那封举报信。您认识这笔迹吗?”
维尔弗尔说着,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当泰斯,当泰斯看看那张纸,把信读了一遍,脸上掠过一道阴云,说道:“不,先生,我不认识这个笔迹;这笔迹是伪装的,不过写得很流利。总之,是一个手很巧的人干的。我很幸运,”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维尔弗尔,又补充道,“能遇上您这样一位法官,因为这个嫉妒我的家伙确实是个真正的仇人。”
维尔弗尔看到年轻人说出这句话时眼中闪出一道火光,便估量出在这种表面上的温和后面隐藏着多么强烈的能量。
“那么现在,”代理检察官说道,“请您如实地回答我,不是像一个犯人回答一个法官,而是像一个处在逆境的人回答一个关心他命运的人那样:这封匿名举报信中到底有多少实情?”维尔弗尔把当泰斯递还给他的那封信扔到桌子上,并厌恶地看了它一眼。
“可以说全是真的,也可以说全是假的,先生;我以海员的名誉,以我对梅尔塞黛丝的爱情和我父亲的生命发誓,我下面说的全是事实。”
“请说吧,先生。”维尔弗尔大声说道。
接着,又在心里自忖道:“要是雷娜此刻能看到我,我想,她一定会对我感到满意的,她再也不会管我叫砍头的人了。”
“是这样的!离开那不勒斯时,勒克莱尔船长得了脑膜炎,由于船上没有医生,而他又急于赶赴厄尔巴岛,执意不肯在任何一个地方靠岸,所以他的病情恶化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就把我叫到身边。
“‘亲爱的当泰斯,’他对我说道,‘请以您的名誉发誓按我说的去做,事关最高利益。’
“‘我向您发誓,船长。’我答道。
“‘好吧!鉴于我死后,您作为大副,理应指挥这艘船,您就指挥起来,把船开到厄尔巴岛,在费拉若港上岸,去找大元帅,把这封信交给他。或许有人会交给您另外一封信,并交给您一个使命。这个本来应当由我承担的使命,当泰斯,您就替我完成吧,您会因此而得到荣誉。’
“‘我一定办到,船长,不过,找到大元帅也许不会像您想象得那么容易。’
“‘这是一枚戒指,您就把它交给他。’船长说,‘它会为您排除一切困难。’
“说完,他就交给我一枚戒指。
“这件事交代的正是时候;两个小时以后,他就开始谵语,第二天他就死了。”
“那您是怎么做的呢?”
“做我应当做的,先生,谁处在我的位子上也会这么做的。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临终人的请求都是神圣的;而对于水手来说,上司的请求就是命令,非完成不可。因此,我向厄尔巴岛方向驶去,并于次日抵达。我命令全体船员留在船上,独自登岸。如我所料,我要见大元帅遇到了困难,于是,我让人把那枚作为联络标记的戒指转交给他,顿时,所有的大门都向我敞开。他接见了我,向我询问有关不幸的勒克莱尔船长去世的情况。此外,正如死者所预料的那样,他又交给我一封信,让我亲自送到巴黎。我答应一定照办,因为这是完成我的船长的最后遗愿。我上岸以后,迅速处理完船上的一切事务,然后跑去看我的未婚妻,发现她比以前更加美丽,更加可爱。多亏莫雷尔先生的帮助,我们办妥了教会方面的烦琐手续;最后,正如我前面对您说的,我喝上了自己的订婚喜酒,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将结婚,并且准备明天动身去巴黎。就在这时,由于那封您现在同我一样蔑视的告发信,我被捕了。”
“是的,是的,”维尔弗尔轻轻地说,“这一切看来都是事实。即使您有罪,也是出于不慎,而这种不慎是由于执行您的船长的命令而造成的,因此也情有可原。现在,请把他们在厄尔巴岛上给您的信交给我们,并保证随叫随到,然后,您就可以回到您的朋友们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