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一部分 埃德蒙被陷害
“啊!德·维尔弗尔先生!”这位好心人一见代理检察官就大声喊道,“见到您真高兴。您知道吗,刚才发生了一场非常奇怪的、简直不可思议的误会:有人把我船上的大副埃德蒙·当泰斯给逮捕了。”
“我知道了,先生。”维尔弗尔说,“我现在就去审问他。”
“啊!先生,”莫雷尔先生接着说道,对那个年轻人的友谊使他激动不已,“您不了解这个受到指控的人,可我了解他。他是最温和、最正直的人,我甚至敢说,他是商船上业务最熟练的水手。哦,维尔弗尔先生!我诚恳地、全心全意地为他向您说情。”
我们已经知道,维尔弗尔属于城里的上流社会,而莫雷尔属于平民阶层;前者是极端的保王分子,后者则被怀疑是暗中同情波拿巴分子。所以,维尔弗尔轻蔑地看了看莫雷尔,冷冷地答道:“您知道,先生,一个在私生活中很温和、在生意场上很正直、在业务上很精通的人,在政治上也可以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这一点您很清楚,是不是,先生?”
代理检察官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似乎是专门说给船主本人听的;同时还用探索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心:一个自己还需要别人宽恕的人居然为他人求情,胆子真不小。
莫雷尔顿时满面通红,因为他的政治观点并不十分明确,而且,当泰斯跟他说的关于跟大元帅会面的事以及皇上对当泰斯说的那几句话,都让他忐忑不安,不过,他还是用十分关切的语气补充道:“我求求您了,维尔弗尔先生,希望您既要按照职务所要求的那样秉公执法,又能如您一贯的为人那样心地善良,尽快把这个可怜的当泰斯还给我们吧!”
“还给我们”这几个字让代理检察官听起来颇有革命色彩。
“哼!哼!”他心里想道,“还给我们……莫非这个当泰斯是个烧炭党成员,所以,他的保护人才会情不自禁地使用这个词?警长好像告诉我,是在某个酒店里抓住他的,当时在座的人很多,”他又想道,“那儿说不定真是烧炭党的一个秘密集会场所呢。”
然后,他又大声说道:“先生,您完全可以放心,如果被告确实无辜,您无须提醒,我也会秉公执法;但是,相反,如果他有罪,而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事之秋,先生,如果不惩罚罪犯就会开一个可怕的先河,所以我将被迫履行我的职责。”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来到背靠法院的自己家门口,冷冷地向不幸的船主致意后,昂首走了进去,后者怔怔地站在维尔弗尔刚刚离去的地方。
候见室里站满了宪兵和警察,犯人身体笔挺地站在他们中间,在他们那充满仇恨的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之下一动不动,显得很平静。
维尔弗尔穿过候见室,斜视了一下当泰斯,接过一个警察递过来的大信封,边说边走了出去:“带犯人!”
虽然只瞟了一眼,却足以使维尔弗尔对他要审讯的这个年轻人有了个基本看法:从他那宽阔的前额看出了他的聪明,从他那凝视的目光和紧锁的双眉看到了他的勇气,从他那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的厚厚嘴唇上看到了他的直率。
这第一个印象本来对当泰斯很有利,但是,维尔弗尔经常听人说一句有深刻政治含义的话,那就是不要轻信最初的冲动。鉴于这句格言很有用,他就把它用在印象上,全然不顾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他克制住涌上心头并欲冲向他思想的善良本性,对着镜子调整着脸上的表情,摆出重大场合下应有的阴沉、威严的面孔,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过了片刻,当泰斯走了进来。年轻人脸色依然苍白,但沉静、面带笑容、彬彬有礼地向法官致意,然后,用目光寻找一个座位,仿佛是在莫雷尔船主的客厅里似的。
直到这时,他才遇到维尔弗尔那呆板的目光,那是一种法官们特有的目光,他们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想法,因此把自己的眼睛变成一对毛玻璃球。这目光让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是阴森可怕的法庭。
“您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维尔弗尔问道,同时翻着刚才进来时警察交给他的那些材料;虽然刚过了一个多小时,材料却已经变成厚厚的一沓,可见情报部门的腐败多么迅速地抓住了这被称为“犯人”的不幸的群落。
“我叫埃德蒙·当泰斯,先生。”年轻人用平静响亮的语调回答,“是‘法老’号船上的大副,该船属于莫雷尔父子公司。”
“年龄?”维尔弗尔又问。
“十九岁。”当泰斯回答。
“您被捕时正在做什么?”
“我正在举行订婚宴会,先生。”当泰斯答道,声音微微有些激动,因为订婚宴会上的喜庆与此刻凄凉的审讯相差实在悬殊,维尔弗尔脸上的阴沉表情更加衬托出梅尔塞黛丝那容光焕发的欢乐面庞。
“您正在举行订婚宴会?”代理检察官问道,身体不由得战栗了一下。
“是的,先生,我正准备娶一个我爱了三年的姑娘为妻子。”
尽管维尔弗尔平时很少动感情,但此刻还是被这种巧合所打动。这个在大喜的日子里被捕的当泰斯的激动声音激发了他心灵深处的一丝同情,因为他自己也快要结婚了,也沉浸在幸福之中,却在幸福的时刻被人召来,以摧毁另外一个像他一样即将得到幸福的人的欢乐。
他心想,等他回到圣梅朗先生的客厅以后,他一定要让众人为这种哲理上的相似大为感动;当泰斯还在等他继续提问,他却在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组成演说家们用来哗众取宠的对比句,这种词句有时会让人误以为是真正的口才。
维尔弗尔在心里准备好这篇讲演稿之后,满意地微微一笑,这才对当泰斯说道:“请接着说下去,先生。”
“您让我说什么?”
“向法庭澄清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