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一部分 埃德蒙被陷害
一个长着满头乌玉般的乌发、一双长着长睫毛的温柔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倚着一块壁板站着,正用她那如古画上一样纤细的手指揉搓着一枝无辜的欧石楠,把上面的花一朵一朵地撕下来,残花的碎瓣已经撒了一地,她那双棕色的、像阿尔的维纳斯雕像般美丽的手臂裸到肘部,现在也因烦躁而微微颤抖。她还用那柔韧而弯成弓形的脚踢打着地面,从而让人瞥见她那穿着带花纹的红纱长袜的腿,那条腿匀称修长、线条优美。
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二十一二岁的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动作很不协调地摇晃着腿,一只胳膊撑在一张虫蛀了的桌子上,用一种不安而气恼的目光看着她,是姑娘那坚定、果断的目光震慑住他。
“你看,梅尔塞黛丝,”年轻人说道,“复活节眼看就要到了,这正是办婚事的好日子,请回答我啊!”
“我已经回答您一百遍了,费尔南,除非您想跟自己过不去,才老这么问我!”
“那好吧!请您再重复一遍,好让我相信这是真的。再跟我说第一百遍,说您拒绝我的爱,可是您母亲是赞同的。让我明白您对我的幸福漠然置之,对我的生死无动于衷。啊!上帝啊,上帝啊,我想当您丈夫想了整整十年,梅尔塞黛丝,您真忍心让我丧失这赖以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吗?”
“至少我没有怂恿您抱有这种希望,费尔南。”梅尔塞黛丝回答道,“我从未在您面前撒过娇。我总是这样对您说:‘我像爱哥哥一样爱您,但永远不要指望我会对您有超越兄妹之情以外的感情,因为我的心属于另外一个人。’我不是这样对您说的吗,费尔南?”
“是的,我知道,梅尔塞黛丝。”年轻人回答,“是的,您曾以这种极为残酷的坦诚直言相告,但是您忘了吗,自己人通婚是我们加泰罗尼亚人一条神圣的法规!”
“您错了,费尔南,这不是法规,而是一种风俗,如此而已。而且,请相信我,您指望不上这种风俗。您该服兵役了,费尔南,您现在的自由,只是他们对您的一种宽容,您随时都会应征入伍。您一旦当兵服役,还怎么管我呢?我这个可怜的孤儿,一无所有,全部财产就是这间里面挂着几张破渔网、快要倒塌的小破屋,这是父亲留给母亲可怜巴巴的遗产,母亲又留给了我。母亲去世这一年多以来,您想过吗,费尔南,我几乎是靠众人施舍度日!有时,您装做要我帮忙,为的是让我觉得自己有权分享您打来的鱼;我接受了,费尔南,因为您是我父亲兄弟的儿子,因为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特别是因为,如果我拒绝,您一定会很难过。但是我知道,我拿到市场上卖钱买麻纺线的鱼,我非常明白,费尔南,那是施舍。”
“这没办法,梅尔塞黛丝,不管您有多么贫穷和孤苦,您都比马赛最高傲的船主或者最富有的银行家的女儿更适合我!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除了一个贤惠的妻子和能干的主妇之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费尔南,”梅尔塞黛丝摇着头说道,“当一个女人心里爱的不是丈夫,而是另外一个人时,那她就会成为坏主妇,也不能保证成为好妻子。请满足于我的友谊吧,因为,我再说一遍,我只能许诺您这一点,而我这个人只许诺我确实能给您的东西。”
“好吧,我明白了。”费尔南说,“您能忍受自己的贫穷,但害怕我的贫穷。那么,梅尔塞黛丝,只要能得到您的爱,我就会拼命挣钱,您会带给我幸福,我则会变得富有:我可以改变我的渔民身份;我可以进商行当店员,我也可以成为商人!”
“这一切您都办不到,费尔南;您是士兵,您今天之所以还能留在加泰罗尼亚村,是因为现在没有战争。当您的渔民吧,不要想入非非了,那会让您觉得现实更加可怕;请满足于我的友谊吧,因为我不能给您别的东西。”
“好吧,您是对的,梅尔塞黛丝。我将成为水手。我将脱去父辈传下来的这身让您憎恶的渔民衣服,戴上一顶亮晶晶的水手帽,穿一件海魂衫,外加一件带铁锚纽扣的蓝外套。正是这身打扮讨您喜欢,是吗?”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梅尔塞黛丝问道,眼中射出严厉的光,“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想说,梅尔塞黛丝,您之所以对我这样残酷,是因为您正等着一个这样打扮的人。不过,您所等待的这个人也许靠不住,即使他本人不是这样,至少大海对他是如此。”
“费尔南,”梅尔塞黛丝喊道,“我本以为您心地善良,但我错了!费尔南,您祈求上帝的愤怒来平息您心头的妒忌吧,这真是太狠毒了。好吧,我不想隐瞒,我确实等待着您说的那个我深爱着的人,万一他回不来,我也不会去诅咒您说的那种靠不住,我会说,他是带着对我的爱死去的。”
费尔南做了一个狂怒的动作。
“我明白您的心思,费尔南。您因为我不爱您而恨他,您想用您那加泰罗尼亚的短刀同他的匕首决斗!这会对您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您失败了,您会失去我的友谊;如果您胜利了,我对您的友谊就会变成仇恨。请相信我,去跟女人所爱的男人打架,不是讨好这个女人的好办法。不,费尔南,不要听凭这种坏念头的主宰。您不能有我这个妻子,但可以有我这个朋友和妹妹。再说,”她接下去说道,眼中浸满了泪水,“等着吧,等着吧,费尔南,您刚才说了,大海是无情的,他已经走了四个月了。四个月以来,海上刮过多少次风暴啊!”
费尔南无动于衷,他没有去揩拭梅尔塞黛丝脸颊上流淌的泪水。他真想用一杯血去换一滴这样的眼泪,可惜,这眼泪是为别人流的。他站起身,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来,停在梅尔塞黛丝面前,目光阴沉,双拳紧握。
“好吧,梅尔塞黛丝,”他说,“请再回答我一次,您下定了决心吗?”
“我爱埃德蒙·当泰斯,”姑娘冷冷地回答,“除了埃德蒙之外,任何人都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您永远爱他吗?”
“活一天就爱他一天。”
费尔南泄气地垂下头,叹了一口气,好像一声呻吟。接着,猛地抬起头,咬着牙,张大鼻孔,吼道:“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他死了,我也去死。”
“如果他把您忘了呢?”
“梅尔塞黛丝!”屋外传来一声欢快的叫声,“梅尔塞黛丝!”
“啊!”姑娘高兴得两颊绯红,幸福得跳了起来,“您看,他没忘了我吧,他来了!”
她冲到门口,把门打开,大声喊道:“到这儿来,埃德蒙!我在这儿!”
费尔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像个旅行者遇到蛇似的向后退了一步,碰到了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跌坐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