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捏软柿子

文煜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最懂一个道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梁氏那边又硬又滑,恒泰碰了一鼻子灰,他算是看明白了,柿子还是要挑软的!

第二天,同治七年七月二十日,他就在总督衙门,召集了铁路公司的总办、沿线的知府、知县,关门议事。

恒泰也被请了来,坐在上首,脸还拉着,自打当差以来,他还没有落荒而逃过,不对,上次自己也溜了。

文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道:

“昨天的阵仗大家都看明白了,梁家的事,硬压是压不下去了。”

“但是这铁路不能停,工期耽误不起,可梁家的祖祠、尝田,也确实是个马蜂窝。”

“老夫的意思,柿子要软的捏,这梁家是硬骨头,我们啃不动,我们改线。”

铁路公司的总办皱起眉头,不解的说道:

“制台大人,这线是早就勘测好的,直道最省料、最省钱。一改,绕了弯,多铺好几里,成本就上去了。”

文煜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

“多花点钱,总比激起民变强,到时候我们再出兵平乱,花的银子海了去了!”

“梁家的祖田,我们重新勘探线路,能绕的,统统绕过去,实在绕不开的,也不许强征,慢慢谈。”

一旁的知县也出声附和道:

“制台大人英明,土著大族最是难缠,一动祖坟,能跟你拼命。客民到底是外来的,好拿捏,我们最好从客民那里绕过去。”

文煜没接这话,察觉到制台大人不满意,那知县讪讪地闭上了嘴。

恒泰在一旁听着,满脸的不耐烦,焦急地问道:

“绕来绕去,这铁路到底还修不修了?”

文煜堆起笑脸赔罪,说道:

“总办大人息怒,土著那边安抚住了,线还得接着往前铺。”

说着,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地图上,说道:

“改道,改他娘的,不在这死磕了,我们往北改!”

众人凑近一瞧,新划的线避开了梁家的良田祖地,却拐进了山脚边。

那一带,住的全是客家人。

一名知县模样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制台大人,那边是石壁、赤坎几个客家村落,占的都是客民的山田和新垦地。”

文煜不以为意的说道:

“客民的地,好处理。按规矩补偿便是,荒坡山田值不了几个钱。”

“工期紧迫,该征就征,别误了正事,你们下去了,抓紧时间办。”

在座的地方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个个直打鼓,这事能成?

制台大人这是把在土著那儿碰不得的钉子,转头钉在了客民头上。

这些客民也不是好惹的啊!

散会后,文煜特意留下恒泰,又多嘱咐了几句,说道:

“总办大人,您是不是觉得老夫偏心?”

恒泰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文煜也不恼,自顾自说道:

“并非老夫偏心,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您做州县官,靠什么维持治下安稳?靠的是土著那些乡绅族老。”

“他们有功名、有威望,族中上万人口听其号令。哄好了他们,钱粮、治安、诉讼样样顺遂。”

“若是他们闹起来,联名上书,煽动舆论,甚至影响京中的官声,咱们这些做官的,谁担待得起?”

“再看客民呢?他们是外来迁入,无根基、无祖产,族中也出不了几个像样的功名,在官面上说不上话。”

“他们占据的又是山边的瘠田,人微言轻。出了事,连个替他们喊冤的人都找不着。”

“所以权衡利弊,吃亏的自然就是客民。这并非谁心黑,而是多年沿袭下来的规矩。”

恒泰听得直皱眉,他虽是个粗人,也觉得这话刺耳,不解的问道:“照你这么说,客民就活该受气?”

文煜笑着说道:

“老夫没说活该,只是陈述实情。能否改变,那是朝廷的事。咱们做地方官的,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我这可都是为了大局着想,这铁路可耽误不得了,隔壁桂越铁路可是已经动工了,我们不能再拖着了。”

恒泰摇了摇头,说道:

“可是这大局,一定要牺牲不少客民吧!”

文煜闭口不言,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文煜的意料,万万没想到自己精挑细选的软柿子,一点也捏不动!

改线的告示刚贴出去,征地差役一进山,石壁客村便炸了锅。

石壁村是个客家村子,几百口人,多姓钟、姓邓。

客家人祖上从中原一路南迁至两广,好田好地早被土著占尽,他们只能钻进山沟,开山造田。

在此地,客家人向来低人一等,土著的宗祠不许进,乡约不带他们玩,连通婚都极少。

他们说自己的方言,住自己的寨子,像一群外人被挤在山边。

眼前这一坡坡山田、一块块新垦地,看着贫瘠,却是几代人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

差役拿着告示进村征地,开口便是低得可怜的官价,有的干脆说是无主荒地,分文不给。

客家当家人钟阿生当场火冒三丈,拦在差役面前,说道:

“什么无主荒地?这地是我爷爷、我爹背着石头,垒成梯田种出来的!”

“你们征土著的地,给高价还绕着走,轮到我们要地,就成了无主荒地,白拿?”

差役脸色一沉,趾高气昂的说道:

“朝廷的差事,你敢抗?”

“识相的赶紧签字,否则有你苦头吃!”

双方正争执不下,邓七公拄着拐杖赶来,将钟阿生拉到一旁,自己陪着笑脸问差役:

“差官,容我们商量商量,这地是全村的命根子,不能说没就没啊。”

差役骂骂咧咧,撂下限期三天回话的狠话,扬长而去。

人一走,村里的男女老少围了上来,人心惶惶。

钟寡妇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挤过来,吗,满心忧虑,问道:

“阿生,七公,我家那两亩梯田也被划进去了。那是男人走后,我带着娃,一担一担挑水浇出来的。”

“要是没了这地,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邓七公安慰道:

“莫哭,村里不会不管你们。”

钟阿生一拳砸在树干上,怒骂道:

“欺人太甚!凭什么土著的祖坟动不得,我们客家人的血汗地,就活该被抢?”

“官府这是明摆着偏袒,没拿我们客民当人看!”

邓七公拄着拐杖,遥望山外,讲起了陈年旧事。

“我年轻那会儿,也闹腾过一回。”

“那时客民跟土著争水争地,出了人命,最后官府来了个各打五十大板,吃亏的终究还是我们。”

“土著有秀才举人撑腰,能进衙门说上话,我们连张状纸都递不进去。”

“这一回,要是还各顾各的,照样得被人捏在手里。”

“都别急,先派人去邻村探探口风,赤坎、茅坪那几个客村,怕是一样遭罪。”

“咱们客民,单村独户斗不过人家,得抱团取暖。”

钟阿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对,抱团!他们有族老、有乡勇,我们也有一身力气!”

“想白占我们的地,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当天,钟阿生便派人连夜出动,联络周边的客村。

而土著那边,听说客民不安分,也没闲着。

梁元朗一声令下,梁家乡勇开始巡寨封路,土铳刀枪全都亮了出来,明摆着是防备客民,更像是在示威。

一边是结寨聚丁的客民,一边是磨刀霍霍的土著。

官府这一改线,非但没压住事态,反倒把两边的火气,都给拱了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