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图的是地是权
恒泰一点亏都不想吃,嘴上骂骂咧咧,第二天一大早便点齐人马,准备去会会那群难缠的硬骨头。
竟然敢落自己的面子,当真是活腻了!
他带着一队内政部警察和调查局的探子,手持长短枪械,黑压压一片,直扑粤桂铁路勘路现场。
文煜闻讯,急忙乘轿追赶而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恒总办,且慢!等等老夫!”
恒泰勒住缰绳,冷哼一声,说道:
“文制台来得正好,今日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阻挡朝廷修路!”
文煜掀开轿帘,满面愁容的劝阻道:
“总办大人,请息怒。广州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多为千年大族,人多势众,强行镇压恐要吃亏。”
恒泰依旧不依不饶,说道:
“吃亏?我恒泰生平字典里就没有‘吃亏’二字!”
“就连内务府那庞大的家业,我也是说抄便抄,区区一个村落,还能翻了天不成?”
文煜欲言又止,心中却忐忑不安,事情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众人抵达勘路现场,此处乃土著梁氏地界。
梁氏为西江畔首屈一指的大族,族众逾万,祠堂气势胜过县衙,族中更出过数位进士举人,朝中亦有靠山。
铁路规划线路恰好擦过梁氏祖祠,并穿越其祖宗尝田与风水林。
因为是族中公产,租金用于祭祖、兴学及济贫,乃是全族命脉所在。
他们反对极为激烈,地方衙门连着好几次谈判,都被人乱棍打了出去。
恒泰等人到达时,勘路委员正率人在田埂打桩,却因梁氏族人阻拦而停滞不前。
只见梁家人黑压压跪立满地,老幼妇孺齐上阵,老者拄拐挡前,青壮护后,连垂髫小儿也被抱来。
中央设香案,烟雾缭绕,几位身着长衫的族老面朝祖祠方向跪拜祈祷。
为首者乃梁氏当代主事人、举人梁元朗。
勘路周委员急得汗流浃背,上前劝道:
“梁举人,此乃朝廷公务,铁路建成惠及大众,还请行个方便,容我等打桩。”
梁元朗眼皮未抬,慢悠悠地说道:
“周委员,非我不给面子。铁路过境,先切祖祠,再占尝田,毁风水林。”
“祖祠安魂,尝田养命,风水林护气运。若打此桩,便是坏风水、断祖脉,我梁氏后人何以立足?”
话音刚落,人群哗然。
“休想打桩!”
“铁轨乃洋人邪术,断龙脉则全村遭殃!”
“火车一动,地动山摇,祖先如何才能睡的安稳?”
“谁动祖坟,便与谁拼命!”
几名青年眼红颈粗,手握农具步步紧逼。
周委员惊退数步,险些跌落田埂。
正值僵持之际,恒泰赶到,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至香案前,声如雷霆,喝道:
“全部住手!本官乃内政部总办大臣恒泰,奉旨督办铁路!朝廷国策岂容尔等阻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全场死一般寂静,随即梁元朗从容上前,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这个时候也不顾上深究了。
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恒总办,久仰。我等皆大清良民,不敢反叛朝廷。但这铁路断我祖脉,动我阴宅。”
“古语云,祖宗大于天。总办难道要逼我等做不孝子孙?若大人执意强为......”
他回首指向身后族人,说道:
“这上万口人,今日便长跪于此。”
恒泰冷笑一声,说道:
“少拿祖宗压我!什么风水龙脉,纯属荒谬!朝廷修了这么多铁路,可曾惊扰过祖宗?”
“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反而破坏风水,阻断祖脉了?”
“铁路乃国家大利,你们为一己之私阻碍工程,方是不忠不孝!我数三声,让开者既往不咎,不让者一律拘捕!”
狠话一出,梁氏族人非但未散,老人们反而席地而坐,放声痛哭:“朝廷要刨梁家祖坟啊!”
“祖宗显灵看看吧!”
“要杀要剐,冲我们这些老骨头来!”
哭声震天,后方青年情绪激动,高举锄头扁担,冲突一触即发。
恒泰麾下警察虽持枪械,但面对满场跪地的老弱妇孺,也不敢真扣扳机,端着枪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恒泰自个儿也有点发懵。
他平日办案,对付的是贪官、恶霸、黑心票号,只要亮出家伙,哪一个不是跪倒在地,乞求饶命,怎么这里的刁民就不怕官差?
可眼前这阵仗,全是拖家带口的百姓,扑通往地上一跪,他那一肚子狠劲,竟无处施展。
真要下令硬冲,伤了老弱妇孺,闹出人命官司,这事儿传回京城,他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双方就这么僵持不下。
关键时刻,文煜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一看这场面,老脸煞白,赶紧拉住恒泰,又转头对着梁元朗打圆场,说道:
“都消消气,消消气!”
“梁举人,你先让族人静一静,有话好说,朝廷还能不讲理?”
“恒总办,这桩子事,今儿先不钉了,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使眼色,又压低声音对恒泰道:
“总办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要是真冲了,激起民变,你我都担待不起!”
恒泰铁青着脸,死死盯着梁元朗看了半晌,到底没敢硬来,一甩袖子,自个找了个台阶下了,说道:
“好,今儿给文制台面子!我把话撂这儿,铁路是修定了,谁也拦不住!”
说罢,带着人,悻悻然退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恒泰憋了一肚子火,怒火冲冲的说道:
“文制台,你拦我做什么?就该把这帮带头的抓起来,看他们还闹不闹!”
文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总办大人,您是真不懂这宗族的门道。您以为他们真信什么风水?那风水、祖脉,都是说给族人听的,是个由头。”
恒泰一愣,疑惑地问道:
“那他们图什么?”
文煜捋着胡子,一字一句道:
“图的是地,是权。那尝田,名义上是族里的公田,实际上,收多少租、怎么分、谁家占便宜,全是族老、乡绅说了算。”
“族里的纠纷,他们断,族人的田产,他们管,甚至养着乡勇,维持治安,都是他们。”
“这就是个小朝廷,官府的手,根本插不进去。”
“如今铁路一来,朝廷要直接对着土地、对着百姓,丈量、确权、给补偿,绕过了他们。”
“铁路修成,官府直接管地,这帮乡老,还拿什么收租、断案、压服族人?”
“所以他们才拼命,他们护的不是祖宗,是自己手里那点权啊。”
恒泰听得半懂不懂,可也品出点味儿来了,接着问道:“照你这么说,这铁路,是要刨他们的根?”
文煜苦笑一声说道:
“可以这么说,所以这事儿,小不了。”
“再者说我们还只是修铁路,要是朝廷建立乡政府的命令下到广东来,他们不跟我们鱼死网破才怪咧!”
恒泰浑身一哆嗦,这朝廷新军威压天下,没想到还有头铁的!
当天夜里,梁氏宗祠里,灯火通明。
梁元朗陪着族老梁老太爷,召集了族中各房的当家,又派人飞马去联络周边几个大姓。
梁元朗冷哼一声,说道:
“朝廷想修铁路,想夺我们的田,夺我们的权,除非他们从我们身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