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面包房

第二天上午,贝克街221号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夏洛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罐糖。华生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两罐糖。两人对视一眼,夏洛特说:“你怎么也提了?”

“你让我带的。”

“我只让你带一罐。”

“你说买两罐,一罐给贝克先生,一罐留着路上吃。给贝克先生的那罐你提着,路上吃的这罐我提着,很合理。”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区走,路上的风景从灰扑扑的砖楼变成更灰扑扑的砖楼,空气里的煤烟味越来越重,路边行人的脸也越来越黑。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闷声说:“铁锚巷往北两条街,过了老露丝的杂货铺,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搁着个旧石磨。”

“你记性挺好。”

“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挺好,但你记性比我更好。你昨天就听克拉拉说了一遍。”

“那是因为我认真听了。”

“我也认真听了。”

“那你背一遍。”

华生把克拉拉说的话原样背了一遍,一个字没漏。夏洛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背得挺熟嘛。”

“认真听了。”

马车拐过铁锚巷口,往北又走了一段,车夫勒住缰绳:“先生,前面巷子窄,马车过不去,得下来走了。”

两人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不深,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皴裂,枝干歪向一边,树底下搁着一只旧石磨,磨盘上积着薄雪,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被人坐过,雪化了一圈,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石磨旁边是家杂货铺,门脸不大,窗上贴着“老露丝杂货——油盐酱醋”的旧纸条,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贝克面包房”。铺面夹在杂货铺和一间裁缝店之间,玻璃橱窗上贴着“贝克面包房——新鲜出炉”的旧贴纸,纸边卷起,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了。橱窗后面是空的,木架子上什么都没摆,只有几粒干硬的面包屑散在架子边角。

华生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铺面里没开灯,昏得很,只有柜台后面透进来一线光,照着空气里飘浮的面粉粉尘。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铁钩,以前挂面包篮用的,现在空着。

“没人?”夏洛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闷响,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搬什么重东西。

夏洛特循声往里走,穿过铺面,推开烤炉间的门。

烤炉间比铺面亮堂些,烤炉的炉口开着,火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老亚瑟·贝克正弯腰搬一只铁皮水桶,桶里装满了水,他两手攥着桶提手,腰弯成一张弓,正费力地把桶往地窖门口拖。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膝盖上沾着湿泥,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油墨印子嵌在皮肤纹路里,洗了一辈子也没洗干净。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看见夏洛特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亚瑟·贝克先生?”夏洛特没动,“我是福尔摩斯侦探,你女儿克拉拉让我们来的。”

亚瑟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泼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片。“克拉拉让你们来的?”他声音闷闷的,“那丫头……瞎操心。我没事。”

华生从夏洛特身后走过来,目光扫过烤炉间:烤炉烧得正旺,炉口里转着几排面包,表皮已经烤出了金黄色;墙角堆着四五只铁皮水桶,每只都装得满满的,水面浮着细碎的煤灰;地窖门半开着,门缝里往外渗水,地面湿了一大片,靠门口那块石板已经被水泡得发黑;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两串旧香肠和一块火腿,香肠皮干得发皱,火腿表面结了一层油霜,显然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贝克先生,”华生开口,“你女儿说你一个月没卖面包了,每天半夜烤,凌晨搁门口让流浪汉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桶:“我乐意。”

“你女儿说你把老主顾都赶走了。”

“我不想卖了,不行?”

夏洛特走到地窖门口,低头看了看渗出来的水。地窖门是旧木门,门板上钉着补丁铁皮,门缝里往外渗的水带着一股潮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门缝渗出来的水,手指上沾了湿,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看了华生一眼。

“贝克先生,”夏洛特站起来,“地窖里是什么?”

亚瑟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旧的,不用了。”

“那这些水桶是干什么用的?”

“地窖潮,我灌点水进去防虫。”

“防虫用水桶一桶一桶往里灌?”夏洛特走到水桶旁边,低头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地窖门口那片湿透的地面,“贝克先生,你不是在防虫。你是在往地窖里灌水。地窖里有什么东西,你不想让它继续待在那里?”

亚瑟没说话,两只手攥着水桶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阵敲门声——三下,很重,像是用拳头捶的。亚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后门口,压低声音:“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南方口音,声音不大,但很稳,“老贝克,开门。”

亚瑟回头看了华生和夏洛特一眼,眼神慌乱。夏洛特迅速拉着华生往烤炉后面躲,烤炉很大,铁皮炉身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宽,两个人躲在后面,从门口看不见。亚瑟犹豫了一下,把后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旧外套,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他往门里瞟了一眼,目光在烤炉间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才把门推开,走进来。

“你这几天晚上在折腾什么?”男人站在烤炉间里,低头看了看地窖门口的水渍,“地窖里的货怎么都泡水了?”

“我……我往地窖灌水防虫。”亚瑟的声音有点抖。

“防虫?”男人嗤笑了一声,走到地窖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老贝克,你是不是想搞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耍花招——”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亚瑟,“你闺女天天在花店上班,花店在哪儿我可知道。”

亚瑟的脸刷地白了:“你别动我闺女!”

“那就别瞎折腾。明天晚上我来拿货,你把地窖里的水给我弄干净。要是货泡坏了,你赔不起。”男人说完,转身从后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亚瑟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夏洛特和华生从烤炉后面出来。夏洛特走到亚瑟面前,蹲下来:“贝克先生,刚才那个人是谁?”

亚瑟抬起头,眼睛红了:“维克多·马什。码头上的,说是做生意的。一年前租我的地窖放东西,一个月给我五英镑。我以为是酒,不知道是走私的。后来我发现地窖里全是没贴标签的酒瓶子,我跟他说不租了。他翻脸了,说我已经知道了,要么配合要么他让我在雾都待不下去。”

“所以你往地窖灌水?”华生问。

“我想把货泡坏,他就不来了。”亚瑟苦笑,“我傻,没想到他会直接来问我。他要是知道我故意的,真去找克拉拉怎么办?”

夏洛特站起来:“贝克先生,你女儿的安全我们负责。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把证据拿到手,让苏格兰场把他抓了。”

亚瑟抬头看她:“能抓吗?他在码头上有人,万一抓不了,他回头报复怎么办?”

华生说:“所以得先拿到确凿的证据,再让苏格兰场动手。地窖里的货就是证据。他说明天晚上来拿货,我们得赶在那之前把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拍照留证,再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埋伏。”

亚瑟愣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地窖门口,把门拉开:“你们下去看看吧。”

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地,现在灌了水,泥地变成了稀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靠墙摆着七八只木箱,箱子都用油布盖着,掀开油布,里面是一排排没贴标签的酒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呈暗红色,瓶口封着亮晶晶的蜡。

华生拿起一瓶对着炉口的火光看了看:“法国波尔多的廉价酒,一桶几个法郎。贴上帝国本土酒庄的标签,一瓶卖几先令。差价全进了维克多的口袋。”

“这些货值多少钱?”夏洛特问。

“七八箱,一箱大概二十瓶,一百多瓶。”华生把瓶子放回去,“按每瓶几先令算,总价大概十几到二十镑。不算大,但足够让维克多蹲几年。”

夏洛特蹲下来看地窖后面那面墙。墙面是砖砌的,但靠墙根的位置有一块砖是松的,用手一推就动了。她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洞,洞里黑乎乎的,能听见流水声。“地下河。”她回头对华生说,“这地窖后面连着一条地下河,涨水的时候水位能到墙根。维克多选这里存货,是因为涨水的时候地窖后面通着河道,小船能直接靠过来,不用走前门。”

华生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洞:“通道有多宽?”

“窄,人能侧身挤过去,小船够呛。”夏洛特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是湿的,有船桨蹭过的痕迹。船进不来,但货物能从船上递过来。维克多的人从河道那头进来,把货从洞里递进来,再码到地窖里。”

亚瑟在旁边说:“我灌水就是想涨水的时候把洞淹了,货就递不进来了。但灌了几天,水位涨得太慢,还没淹到洞。”

夏洛特站起来:“你灌水的动静太明显了。维克多的人晚上来查看,看见你搬水桶,就知道你在搞鬼。”

亚瑟低下头:“那我怎么办?”

华生想了想:“先别灌了。明天晚上维克多要来拿货,我们把货转移到别处,拍照留证,然后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埋伏。维克多来拿货,发现货没了,苏格兰场的人当场抓人。”

“那克拉拉怎么办?”亚瑟急了,“维克多说他知道克拉拉在哪儿上班!”

“所以我们得先安顿好克拉拉。”夏洛特说,“你今晚让你女儿去贝克街221号住一晚,明天我们陪她去花店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维克多要是派人盯着花店,看到克拉拉正常上班,就不会起疑。”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

华生从地窖里出来,站在烤炉间里扫了一圈。墙角的水桶,半开的地窖门,湿透的地面,架子上挂着的香肠和火腿——香肠没动过,火腿也没动过,亚瑟这些天大概没好好吃饭,但也没动这些存货。“贝克先生,”华生回过头,“你这些天都吃什么?”

亚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面包。烤坏了的面包。”

“你烤坏过面包?”

“没烤坏过。但我每天烤那么多,总有卖相不好的。那些我自己吃了。”

华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洛特从地窖里出来,手上沾了泥,拍了拍,没拍干净。她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华生,忽然说:“贝克先生,你女儿说你烤的面包好吃。你给我们带两个,我们就当是接案的定金了。”

亚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烤炉前面,拉开炉门,从里面掏了两个刚烤好的圆面包,用纸包了递过去:“刚出炉的,还热着。”

夏洛特接过来,掰了一块尝了尝,外脆里软,确实好吃。她冲华生点了点头。华生从她手里接过面包,也掰了一块吃了。

两人从面包房出来时,巷子里的风更大了。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她忽然停下来,从纸包里掰了一块面包递到华生嘴边。华生咬了一口,夏洛特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贝克先生手艺真不错,回头案子结了让他多烤几个。”

“案子还没结。”

“所以才说回头。”

两人往巷口走,经过老露丝的杂货铺时,铺子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从里面探出头来,瘦小,扎着圆髻,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碎花棉袄。她看了看华生和夏洛特,嗓门亮开了:“你们是老贝克找来的侦探?”

“您是老露丝?”夏洛特停下来。

“是我。”老露丝把门拉开,让他们进来,“老贝克最近不对劲,我知道。我耳朵背,听不清什么动静,但我眼睛不背。一个月前,有天晚上我起来烧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面包房后门口。一个是老贝克,另一个是瘦高个男人,穿深色外套。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那个瘦高个走的时候推了老贝克一把。老贝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住的。”

“您看清那个瘦高个的脸了吗?”

“看清了。四十来岁,瘦长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后来他又来过几回,每回都跟老贝克在后门口吵。老贝克后来就开始半夜折腾了,搬东西,灌水,轰轰隆隆的,吵得我睡不着觉。我跟老贝克说过,他说‘对不住,我有事’。”

夏洛特点了点头,和华生对视了一眼——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这是个重要特征。

从老露丝的杂货铺出来,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呼出一口白气:“华生,今晚我去码头区打听维克多,你留在面包房帮亚瑟搬货。”

“你一个人去码头区?”

“码头区我去过好几回了,熟得很。你留在面包房,亚瑟一个人搬货搬不动,你力气大。”

华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你小心点,码头区晚上乱。”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上次在铁锚巷你差点被马车撞了。”

“那回是马车夫的错。”

“马车夫说你在巷口站着没动。”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想晚上吃什么。”

华生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夏洛特从纸包里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华生,晚上搬完货,你在面包房等我,我回来找你。”

“好。”

“别忘了给亚瑟带糖。”

“忘不了。”

夏洛特满意地走了。

华生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往面包房走。走到门口时,亚瑟正站在铺面里,把橱窗后面那几粒干硬的面包屑扫到手里,扔进垃圾桶。听见华生进来,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天没好好收拾,铺面都荒了。”

“明天把货搬走以后,铺面就可以重新开了。”华生说。

“能开吗?”亚瑟把扫帚靠在墙角,“维克多要是抓了,他的同伙会不会来找我?”

“所以今晚我们得把货转移出去,明天让苏格兰场的人在地窖里等着。维克多来了,人赃并获,他和他的人一起进去,就没人找你麻烦了。”

亚瑟想了想,点了点头。

华生从口袋里摸出一罐糖搁在柜台上:“克拉拉说你爱吃甜的,这罐给你。另一罐我留着路上吃。”

亚瑟看着那罐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俩查案子还带糖?”

“我妻子带的。她说东区查案要带糖。”

亚瑟把糖罐拿起来,拧开盖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这案子你们查吧,我配合。”

华生点了点头,开始帮亚瑟收拾铺面。两人把木架子擦干净,把空面粉袋叠好搁到后面,把柜台上的旧账本收进抽屉。收拾到一半,亚瑟忽然说:“那批假酒,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搬到对面仓库,拍照留证,然后交给苏格兰场。”

“那我的地窖呢?”

“等案子结了,地窖还是你的。把水排干,泥地翻一翻,还能用。”

亚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最后一把面包屑扫进垃圾桶,直起腰看了看重新收拾干净的铺面,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木架子上,照得那些空荡荡的格子亮堂堂的。

“明天晚上把货搬走,后天早上就能重新开张了。”亚瑟说。

“嗯。”

“到时候给你们烤一炉最好的面包。”

“行。”

亚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点这些天少见的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