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面包师的女儿

贝克街221号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

华生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上一案的材料——艾琳·道森的当票复印件、斯坦福转来的伯克案件进展、索恩的债务处理结果、以及艾琳父女回约克郡后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克拉拉代笔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倒是实在:“我爸说姜饼的事多谢你们,他牙不好,烤得硬,你们别嫌弃。等他在约克郡安顿好了,再给你们烤软的。”

华生把信折好,连同其他材料一起归进文件夹,糨糊刷在封面上,压平,搁到书架上。他的手指上沾了糨糊,黏糊糊的,拿抹布擦了,又低头看了看办公桌上还摊着的一摞材料——上上案的,更早的,早就该归档了。他叹了口气,把那些也拿过来,一份一份理。

壁炉另一边,夏洛特蜷在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刚从书店换回来的侦探小说,读到一半,忽然把书往茶几上一拍。

“这个侦探是个傻子。”

华生没抬头:“又怎么了?”

“死者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指针停在十点十分。这傻子侦探非说这是死亡时间。废话,怀表摔地上也会停,十点十分只是表摔停的时间,不一定是死亡时间。这种常识都不懂,还当侦探?”夏洛特气鼓鼓地把书往沙发上一扔,抱起胳膊,“我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买的,退又不能退。”

“那你写一本不傻的。”

“我不写,我嫌丢人。写侦探小说的作者连侦探常识都不懂,写出来让人笑话。”夏洛特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噘着,像只生闷气的猫。

华生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案件:不肯离开的房客”,搁到书架上。他回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她正盯着天花板,一脸不痛快。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饼干,搁在茶几上,推到她的手边。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他:“这又是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你放我手边干什么?”

“你生气的时候喜欢吃东西。”

“我没生气。”

“那你脸鼓着。”

“我脸天生这样。”

华生没接话,把糨糊瓶的盖子拧好,搁回抽屉里。夏洛特盯着饼干看了两秒,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吃吧。”

华生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夏洛特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华生,你说这书里的侦探蠢,我写的侦探聪明,那我是不是也能写小说了?”

“你写不出来。”

“你又知道了?”

“你上次说第一章就要死人,第二章抓凶手,第三章结案。三章写完,书还没封面厚,出版社不要。”

夏洛特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她瞪了华生一眼,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写长篇,十章。”

“十章也没多少。”

“二十章。”

“二十章也——”

门口传来敲门声——很急,敲了三下没等人应就停了,紧接着又敲了两下,然后是一阵????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声,像有人站在门口搓手跺脚。

华生起身去开门。夏洛特把书从沙发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饼干渣,坐直了一点。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圆脸,头发用一条红头绳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抬头看见华生,嗓门先亮开了:“这是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不?”

“是。请进。”

姑娘进门,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把布口袋往脚边一搁,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圈——壁炉,茶几,办公桌,书架,最后目光落在夏洛特身上。夏洛特正坐在扶手椅里,书搁在膝盖上,看着她。姑娘上下打量了夏洛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华生,眉头一挑:“你们是两口子?看着不像。”

夏洛特把书往旁边一塞:“我十八了。”

“哦。”姑娘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华生,“你看起来比她大。”

华生没说话。他把办公桌前面的椅子拖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请问您是?”

“克拉拉·贝克。”姑娘拍了拍胸脯,“二十三岁。我爹亚瑟·贝克,在东区铁锚巷往北两条街,开‘贝克面包房’,干了二十多年面包。”她语速很快,嗓门也大,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泥巴,像是刚从花圃里出来。

“您来找我们,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华生问。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爹最近犯毛病了。一个月前,他突然把老主顾都赶走了。”

“赶走?”夏洛特坐直了身子。

“以前我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六点开门卖面包,下午两点收工,晚上八点睡觉。比钟还准。”克拉拉说,“一个月前,人家来买面包,他说‘不卖,今天没有’。人家问什么时候有,他说‘不知道,以后再说’。老主顾来了都给撵走了。”

“那他靠什么挣钱?”夏洛特问。

“他不挣钱了。”克拉拉一拍大腿,“但他每天半夜起来烤面包。烤好了不卖,凌晨四五点钟把面包装在篮子里,搁在门口,谁来拿都行。街上的流浪汉都知道,天不亮就去他门口等着。我那天早上过去看,五六个流浪汉围在门口,一人拿一个面包走了。我爹站在门后面看着,也不说话。”

夏洛特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克拉拉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爹以前不让我进面包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别管’。我要帮忙,他直接把我推出门,说‘你回花店去,这儿用不着你’。我长这么大,我爹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话过。”

“您在花店上班?”夏洛特问。

“对,街角那家‘格兰特花店’,干了三年了。”克拉拉说,“我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家。以前我爹每天下午收工以后会来花店门口等我一起回家,现在他不来了,还跟我说‘你以后自己回来,别走小巷,走大路’。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华生问。

克拉拉想了想:“以前有个码头的男人来找过他两回。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有点南方口音。我见过一回,在面包房后门站着,跟我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问爹那是谁,他说‘一个熟人,你别管’。”

“那个男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后来我就没见过了。但我爹就是从那前后开始犯毛病的。”克拉拉挠了挠头,“我寻思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或者……脑子出了毛病。他五十五了,我听说人上了年纪脑子会出问题。”

夏洛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华生刚放下的纸笔:“贝克小姐,您爹的面包房在铁锚巷往北两条街,具体位置是?”

“铁锚巷往北走,过了老露丝的杂货铺,再走几步就到了。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搁着个旧石磨,是我爹以前磨面粉用的,现在不用了,就搁门口当凳子坐。”克拉拉描述得仔细,“楼是三层砖楼,底层是铺面和烤炉间,二楼是我们住的地方,三楼堆杂物。烤炉间后面有个旧地窖,以前存面粉用的,后来我爹嫌潮,就没用了。”

“地窖。”夏洛特在纸上记了一笔,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微微点头。

“贝克小姐,”华生开口,“您爹的面包,味道怎么样?”

“好吃啊!”克拉拉嗓门又亮开了,“我爹烤了一辈子面包,从来没烤坏过。他那个圆面包,外头脆里头软,搁三天都不硬。老主顾以前天天来买,现在都不来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他以前靠这手艺养家,现在白送人吃,他到底图啥?”

夏洛特把信息记完,搁下笔,走回沙发旁边,在克拉拉对面坐下:“贝克小姐,这个委托我们接下来。不过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如果您爹确实是被什么人威胁了,我们会在查清楚以后交给苏格兰场处理。您能接受吗?”

“能。”克拉拉回答得干脆,“我爹要是真被人欺负了,该抓的抓,该关的关。我就要他平平安安的,面包房好好的。”

“好。”夏洛特点了点头。

克拉拉站起来,拎起脚边的布口袋,从里面摸出两只面包搁在茶几上:“这是我爹昨天烤的,搁门口没人拿,我拿了两个。你们尝尝,他手艺没退步,还是好吃。”

夏洛特接过面包看了看,圆面包,表皮金黄,底部有烤盘留下的焦印,闻起来有麦香和一点淡淡的烟熏味。她掰开尝了一口,外脆里软,确实好吃。

“好吃吧?”克拉拉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翘了翘,“我爹烤了一辈子面包,没烤坏过。”

“好吃。”夏洛特点头,又掰了一块递给华生。华生接过去吃了,没说话。

克拉拉把布口袋重新扎好,往肩上一挎:“那我先走了。花店下午还得开门,我不能出来太久。你们要去面包房的话,明天上午去,我爹那会儿在。我早上出门前跟他说了要来找你们,他没说什么,就哼了一声。”

“哼了一声?”夏洛特问。

“就是鼻子出气那种哼。我爹不同意的时候都这么哼。”克拉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去的时候别走小巷,走后街大路。我爹说了,走小巷不安全。”

“知道了。”夏洛特把她送到门口,“贝克小姐,这两天你照常上班,别跟你爹说我们明天要去的事。”

“行,我装不知道。”克拉拉冲她摆了摆手,沿着贝克街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嗓门也大,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跟路边报童打招呼:“今天的报纸给我留一份!回头给钱!”

门关上以后,夏洛特回到客厅,把克拉拉留下的面包拿起来端详,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又掰了一块塞进华生嘴里。

华生含着面包说:“我还没说要吃。”

“你吃了。”

“你塞的。”

“塞的你不也吃了吗。”夏洛特把剩下的面包用纸包好,搁到厨房的案板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饼干,往华生嘴里一塞,“再吃一块。”

华生把饼干吃了。

夏洛特坐到办公桌前面,拿起笔,把克拉拉说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在纸上:“面包房,铁锚巷往北两条街,歪脖子榆树,旧石磨,三层砖楼。地窖在烤炉间后面。亚瑟·贝克,五十五岁,一个月前开始反常:赶走老主顾、免费送面包、不让女儿进面包房、半夜烤面包、不卖只送。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南方口音,来过两回。克拉拉说面包房后门通小巷,她爹不让她走小巷。”

她写完了,把笔搁下来,回头看着华生:“华生,你怎么看?”

华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想了想:“先加一条——‘兼查地窖’。”

“你怎么知道地窖有问题?”

“克拉拉说她爹不让她进面包房。面包房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烤炉和地窖,烤炉那么大搬不走,能藏东西的只有地窖。她爹以前存面粉用的地窖现在不用了,又不让女儿进去,那地窖里大概率有东西。”

夏洛特点了点头,在纸上加了一笔,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华生:“华生,你说那个瘦高个是什么人?”

“码头上的,南方口音,来找过亚瑟两回,亚瑟从那前后开始犯毛病。大概率是威胁亚瑟的人。”

“威胁他什么?”

“不知道。明天去看了才知道。”

夏洛特想了想,又坐直了,在纸上补了一行:“明天上午去面包房。带糖。”

“带糖干什么?”

“玛格丽特说的,去东区查案要带糖。”夏洛特站起来,把纸叠好塞进口袋,“玛格丽特上次还说,要是再见到那个瘦高个,给她捎个信,她要拿扫帚撵人。”

华生看了她一眼:“玛格丽特跟瘦高个有仇?”

“没有。她就是看不得有人在东区欺负人。”夏洛特往厨房走,“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炖肉。”

“行。”

“你洗碗。”

“行。”

“洗完了把上上案的材料归了。”

“行。”

夏洛特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华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今天没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刚才,你说书里的侦探是傻子,我替你归了案,你瞪了我一眼。”

“那不算骂。”

“你瞪我的时候就是在骂我。”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炖肉的香味过了一会儿从厨房飘出来,华生把上上案的材料归好,坐在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吃了。夏洛特从厨房探头出来:“你又偷吃饼干?”

“你放的。”

“我没放。”

“你刚才塞我口袋里的。”

夏洛特想了想,好像是塞过。她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又探头出来:“华生,明天去面包房之前先去杂货铺买糖。”

“好。”

“买两罐,一罐给贝克先生,一罐留着路上吃。”

“路上吃的那罐是给你的?”

“给我们的。”

华生把饼干咽下去,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