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结束
第二天上午,夏洛特去了西边的当铺。当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铜边眼镜,听夏洛特问起昨晚的生意,翻了翻账本,说昨晚有个年轻姑娘来当了一只银杯子和一双银筷子,当了十二先令。
“银杯子银筷子。”夏洛特在心里盘算——银器是艾琳房间被索恩翻过之后剩下的东西,昨晚她去当铺当了,换十二先令。加上她手里的积蓄,大概凑了十几先令。索恩要二十镑,差得远。
夏洛特从当铺出来,又在当铺附近转了一圈,留意到街角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报摊前面看报,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她没打草惊蛇,绕了一圈回到贝克街。
华生中午回来时,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南岸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今天上午又去了艾琳她爸的棚屋。这回华生跟得近了些,看见男人进门之后,棚屋里传来说话声,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不小,像是在争执。男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棚屋,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争执。”夏洛特说,“她爸跟那个跛腿的吵起来了。”
“可能是钱的事。艾琳凑不够钱,跛腿的想让她爸跑路,她爸不肯跑。”
“为什么不肯跑?”
“不知道。可能是跑不动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今晚我们还盯着吗?”
“盯着。”华生说,“索恩二十号来收钱,今天十七号,还有三天。三天之内,艾琳要么凑够钱,要么让她爸跑,要么索恩来了搬东西。我们得赶在索恩来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行。今晚我盯前楼梯,你盯后巷。”
“嗯。”
傍晚两人在铁锚巷对面的茶馆碰头时,夏洛特说:“我今天下午问过当铺老板了,他说艾琳昨天晚上当了银杯子和银筷子,当了十二先令。她之前还来当过别的东西,一双旧皮鞋,一件厚外套,当了五先令。当铺老板说她这几个月来了好几趟,当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
“她在一点点把家底都当出去。”华生说。
“嗯。她手里现在大概凑了十几先令,离二十镑差得远。”
“所以那个跛腿的急了。”
“跛腿的想让她爸跑路,她爸不肯跑,跛腿的跟她爸吵了一架走了。艾琳今晚可能会去南岸跟她爸谈这事。”
“那我们今晚分两路,一路盯着铁锚巷,一路盯着南岸?”
“你盯哪边?”
“我盯南岸。她今晚要是去南岸,我能看到她跟她爸谈什么。你盯铁锚巷,三楼要是有人下来,你能看到。”
“行。”
晚上九点多,艾琳从铁锚巷十二号出来,挎着布包往南岸方向走。华生远远跟着她,看她进了那条窄巷,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开了,她进去待了大约半个钟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布包还挎着,但瘪了不少。
她往回走的时候,华生没再跟,拐进巷子深处,在棚屋附近转了一圈,看见棚屋里还亮着灯,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不在。他蹲了一会儿,棚屋的灯灭了。
华生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夏洛特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壁炉前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抬头看见他进来,问:“她哭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凑不够钱,她爸不肯跑,父女俩抱头哭了一场。”夏洛特把热可可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留的。”
华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在扶手椅上坐下:“她爸不肯跑,可能是跑不动了,也可能是觉得跑了对不起女儿。艾琳在印刷店打工,每个月挣两到三镑,省吃俭用攒下来给她爸还债,她爸大概不想再拖累她。”
“那她想怎么办?”
“不知道。她今晚去南岸可能跟她爸商量了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去求索恩宽限几天,比如去借钱还债,比如——”华生顿了顿,“去报警。”
“报警?”夏洛特想了想,“如果她报警,她爸印假票据的事就会暴露,她爸可能会坐牢。”
“但她爸是被骗的,主犯不是她爸。如果她爸配合警方抓到主犯,可以转为证人,从轻发落。”
“她未必知道这一点。”
“所以我们得帮她。”
夏洛特捧着热可可喝了一口,想了想:“华生,我们明天去找艾琳谈谈。”
“直接谈?”
“直接谈。她凑不够钱,她爸不肯跑,索恩后天就来搬东西。她需要有人帮她想办法。”
“行。”华生点了点头,“明天上午去。”
“今晚我们再去铁锚巷盯一晚上?”
“你盯得住吗?”
“盯得住。”夏洛特把热可可一饮而尽,“今晚三楼要是有人下来,我就能抓到人。”
“行。”
但今晚三楼没人下来。
夏洛特在铁锚巷对面的墙根底下站到十一点,三楼窗户始终黑着,前门也没动静。艾琳的房间九点多亮了一会儿灯,搬东西的声音响了一阵,敲墙声也响了一阵,但三楼没有回敲。十一点之后,整栋楼安静了。
华生从后巷绕回来,冲她摇了摇头:“后楼梯没人,后院门锁着。”
“三楼的人今晚也没来。”
“可能是索恩的人盯得太紧,三楼的人不敢露面。”
“那明天我们直接找艾琳谈。”
“行。”
第二天上午,两人在铁锚巷十二号门口等着。艾琳今天没去印刷店,她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道森小姐。”夏洛特走过去,“能谈谈吗?”
艾琳攥紧了手里的布包:“你们是什么人?”
“夏洛特·福尔摩斯,约翰·H·华生。玛格丽特太太委托我们调查你房间里的异常动静。”
艾琳脸色变了变:“她让你们查我?”
“她担心楼里出事,也担心你出事。”夏洛特说,“我们查了两天,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索恩。我们想先跟你谈谈。”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攥着布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们知道多少?”
“知道你爸是亨利·道森,一年前印刷店被查封,欠了索恩的钱。知道你在印刷店打工,省下钱给你爸送饭还债。知道你每天晚上搬东西,敲墙跟三楼的人打暗号。知道三楼有人回敲。”
艾琳的脸色白了。
“三楼没人住。”她声音有点抖,“三楼只是堆了些旧家具。”
“前天晚上你敲墙,三楼有人回敲。两下短、一下长。”夏洛特盯着她,“三楼住着谁?”
艾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道森小姐,”华生开口,“我们不是来抓你爸的。我们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爸到底欠了多少钱,索恩到底要把你怎么样。把这些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
艾琳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三楼住着我爸以前的学徒,叫汤姆。我爸欠了钱之后,汤姆一直帮我们。我爸不敢露面,汤姆帮我搬东西、打暗号、盯着索恩的人。前天晚上汤姆发现索恩的人在巷子外面盯着,没敢回敲。”
“你爸欠了多少钱?”
“二十镑。我已经还了一部分,还差十二镑。”
“十二镑你凑了多少?”
“当东西当了十几先令,加上攒的,凑了两镑多。”
“还差十镑。”夏洛特在心里算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艾琳低下头:“我不知道。索恩后天就来,我凑不够钱,他就要搬东西。那些印刷机是我爸的命根子,他要是把机器搬走了,我爸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爸印的那批假提货单,”华生问,“货主是谁?”
艾琳抬起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跟我说那个人的名字,只说是个熟人。那批货被警察抄走之后,我爸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了。”
“如果找到那个人,你爸可以转为证人,从轻发落。”
艾琳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们找不到他。我爸不敢出去,汤姆出去打听了好几回,什么都没打听到。”
“我们去找。”夏洛特说,“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去查那个货主。找到他,你爸的事就好办了。”
艾琳看着夏洛特,看了好几秒,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夏洛特也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华生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去,被夏洛特瞪了一眼。他把饼干收回去,换了一句话:“道森小姐,你爸和汤姆今晚在不在南岸?我们想跟你爸谈谈。”
艾琳擦了擦脸,站起来:“在。汤姆今晚也去,你们跟我来。”
当天傍晚,铁锚巷往南岸的窄道上,艾琳走在前面,华生和夏洛特跟在后面。艾琳走得不快,步子有些犹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们突然消失,又像是怕他们突然反悔。
窄巷尽头那扇旧木门开着,门板上的补丁铁皮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色。艾琳在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那个瘦削驼背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艾琳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脸色僵了一下。
“爸,他们是侦探。”艾琳的声音很轻,“他们想帮我们。”
亨利·道森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板上,眼睛从艾琳脸上移到华生脸上,又移到夏洛特脸上,目光在夏洛特身上停得久些——她看起来太年轻了,个子又小,不像他想象中“侦探”该有的样子。
“进来说吧。”他最后让开了路,声音沙哑。
棚屋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只旧木箱当桌子,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只装水的陶罐。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没有壁炉,只有一只铁皮炉子,里面烧着几块碎煤,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炉壁。汤姆坐在木箱旁边,就是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脸圆,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华生和夏洛特进来,先看了艾琳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艾琳挡在身后。
“你们是玛格丽特找来的?”亨利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让你们来查我?”
“她担心楼里出事。”夏洛特说,“查了两天,没报警,也没告诉索恩。我们想先跟你谈谈。”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油墨印子嵌在皮肤纹路里,洗了半辈子也没洗干净。“你们想知道什么?”
“那批假提货单。”华生开口,“你替谁印的?”
亨利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爸。”艾琳在旁边轻声唤了一句,“告诉他们吧,汤姆打听了这么久都没找到那个人,光靠我们自己没办法。”
亨利抬起头,看着夏洛特,又看了看华生:“你们能帮我什么?我欠了索恩十二镑,后天他就来搬东西。我印的那批假提货单,货主找不着,警察那边有我名字。我出去就是坐牢。”
“如果你配合警方抓到货主,”华生说,“你可以转为证人。你不知情,只是被利用印了那批票据。主犯抓到了,你的罪责会轻很多。”
“轻很多是多少?”亨利盯着他,“不用坐牢?”
“可能不用,可能少坐。具体怎么判,要看法官。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等索恩搬走你的机器,你连还债的抵押都没有了,那时候你出去找活干,索恩的人会在后面追你,你一样跑不掉。”
亨利又沉默了。
汤姆在旁边开口,声音有些急躁:“亨利叔,我觉得他们说得对。索恩那边我们打不过,躲也躲不掉。要是能把那个货主揪出来,至少有个出路。”他回头看了艾琳一眼,“艾琳为了帮你凑钱,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你总不能让她把你自己也当了吧?”
“汤姆。”艾琳拽了拽他的袖子。
亨利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沙哑:“那个货主,叫阿诺德·伯克。我以前在印刷店干活的时候认识的,他来找我印东西,说是一批商用的提货单,要得急,给的钱也多。我没多想就接了。后来警察查封了我的店,我才知道那批提货单是假的。”
“阿诺德·伯克。”夏洛特重复了一遍,“他长什么样?住哪里?你还记得什么?”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顶旧礼帽,说话有点苏格兰口音。他以前在南岸一带活动,跟几个小印刷店都有来往。我被查封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汤姆去南岸打听过,有人说他搬到西边去了,具体在哪不知道。”
“苏格兰口音,瘦高个,旧礼帽,南岸活动,可能搬到西边。”夏洛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找你印假提货单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那批货是往哪家商行提的?”
“说了。”亨利点头,“东印度公司的一批茶叶,提货单是从商行流出来的,伯克不知道怎么弄到了空白提货单的底版,让我照着印了一批,他好去提货。那批茶叶值不少钱,伯克要是提走了,商行那边损失就大了。结果商行的人发现了,报了警,警察来查封的时候,伯克已经跑了。”
“那批假提货单印了多少份?”
“一百来份。伯克拿走了几十份,剩下的在我店里,被警察抄走了。”
“一百来份。”夏洛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伯克已经提走了一部分货,那他手里还有剩下的假提货单,可能还在用。”
“他肯定还在用。”亨利说,“他找了好几家印刷店印假提货单,我这边的被抄了,别家未必被抄。他手里肯定还有货。”
“别家印刷店。”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他还找过哪家印刷店吗?”夏洛特问。
亨利想了想:“以前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东区还有两家小印刷店也接了他的活。具体是哪两家他没说,但我猜可能是码头附近那两家——一家姓库珀,一家姓布莱克。南岸码头那一带的小印刷店就那么几家,伯克要印东西,肯定找近的。”
“库珀和布莱克。”夏洛特点了点头,“我们明天去查。”
从棚屋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窄巷里亮着几盏昏暗的煤气灯,艾琳送他们到巷口,站在灯下面,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
“福尔摩斯小姐,”她轻声说,“谢谢你们。”
“先别谢。”夏洛特说,“事情还没办完。索恩后天来,你和你爸在这两天里别搬东西了,也别再打暗号了。三楼那边汤姆也别去了,让索恩的人以为你们已经认命了。”
“那索恩来了怎么办?”
“索恩来了,让他搬。”华生说,“你爸的印刷机让他搬走,搬走了还能再拿回来。只要货主的事查清楚,你爸转为证人,索恩的债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处理。机器搬走了,我们让斯坦福出面要回来。”
艾琳犹豫了一下:“可那些机器是我爸的命根子。”
“命根子也比不上命。”夏洛特说,“你爸的命比机器重要。”
艾琳看了她两秒,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从窄巷出来,往铁锚巷方向走。经过巷口那间杂货铺时,夏洛特拐进去买了一罐太妃糖,出来的时候拆开吃了一颗,又往华生嘴里塞了一颗。华生含着糖说:“我不爱吃甜的。”
“你现在在吃。”
“你塞的。”
“我塞的你就不吃了?那你吐出来。”
华生不说话了。
夏洛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们去查库珀和布莱克,后天索恩来的时候,我们得在场,别让他真把机器搬走。”
“嗯。”
“还有,阿诺德·伯克搬到西边去了,查完了库珀和布莱克,还得去西边找线索。”
“嗯。”
“华生,你今天怎么又不好说话了?”
“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索恩后天来的时候,如果真要把机器搬走,得有个说法拦住他。光靠玛格丽特拦不住,得有个合适的理由让索恩不敢硬搬。”
“什么理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如果债务本身有问题,索恩就不能随意处置抵押物。艾琳欠的是她爸的债,她爸的债是赌债还是借贷?如果是高利贷,利息超过法定上限,索恩的债本身就不合法。这种事在苏格兰场有先例,高利贷的利息超过一定比例,法院会认定债务无效或者减免。”
“那你明天让斯坦福查一下索恩的借贷记录,看看他放的债合法不合法。”
“嗯。”
夏洛特停下脚步,把糖罐往华生手里一塞:“你拿着。”
“为什么?”
“你吃一颗。”
“我不爱吃。”
“你刚才吃了一颗。”
“你塞的。”
“那你再吃一颗。”
华生看了她一眼,从罐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夏洛特满意地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甜吗?”
“甜。”
“那就对了。”夏洛特说,“甜的东西要两个人一起吃才好吃。”
华生含着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糖罐往她那边递了递。夏洛特又摸了一颗。
第二天上午,华生去了苏格兰场。夏洛特去了南岸码头。
码头附近那两家小印刷店不难找。库珀家的印刷店在码头东侧的巷子里,铺面比格兰特父子印刷还小,只有一台旧印刷机和两排铅字架。库珀本人五十来岁,满脸胡茬,听夏洛特问起阿诺德·伯克,脸色变了变,说“不认识”。夏洛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见排字架上有几排字盘缺字,缺的字正好是票据上常用的那几个——“提”“货”“单”“付”“款”——她没说什么,记在心里走了。
布莱克家的印刷店在码头西侧,比库珀家还破,门口堆着废纸,店主布莱克是个病恹恹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直咳嗽。夏洛特问起伯克,布莱克咳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以前来过,后来不来了”。夏洛特问“他来过干什么”,布莱克不说了,只是摆手。
夏洛特回到贝克街时,华生已经从斯坦福那里回来了,手里拿了两份记录——一份是亨利·道森印刷店查封时的案卷摘录,一份是索恩放高利贷的几笔借贷记录。
“库珀那边什么情况?”华生问。
“库珀说他认识伯克,但店里排字架缺的字正好是票据上用的。他跟伯克肯定有来往,只是不敢说。”
“布莱克呢?”
“布莱克说伯克以前来过,后来不来了。他那个反应,应该是被伯克吓住了,或者被索恩吓住了。”
“索恩。”华生把手里的记录往桌上一搁,“索恩不只放高利贷,他还跟伯克有过来往。斯坦福那边的记录显示,索恩三年前借给伯克一笔钱,伯克没还,索恩追过债,后来突然不追了。”
“突然不追了?”夏洛特走过来看记录,“为什么?”
“可能是伯克拿别的东西抵了债,比如让索恩参与假提货单的生意。伯克手里有假提货单的路子,索恩手里有放高利贷的现金流,两个人一拍即合。索恩出钱,伯克出货,赚了钱分账。”
“那亨利·道森就是他们找的印刷工。”夏洛特把记录拿过来翻了一遍,“索恩借给亨利·道森的钱,可能本身就是伯克的主意。亨利·道森被查封之后欠了债,索恩就来追债,逼他把机器交出来。机器交出来,伯克就能拿这些机器印假货,索恩也能拿到机器抵债。”
“一环扣一环。”华生说,“伯克是主犯,索恩是出钱的,亨利·道森是被利用的印刷工。”
“索恩后天来搬机器,其实是在帮伯克收设备。”夏洛特把记录放下,“那我们后天不能让他搬。”
“不能硬拦。”华生说,“得让斯坦福出面,拿着索恩和伯克往来的记录,告诉索恩他的债有问题。索恩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索恩是聪明人吗?”
“放高利贷的人,脑子都够用。他不傻,只是心狠。”
“那后天斯坦福来不来?”
“我跟斯坦福说了,他后天上午来铁锚巷。”
“行。”
第二天,一月十九号,索恩来的前一天。华生去了西边,沿着亨利·道森说的“搬到西边去了”这条线索,在西区几条街的印刷店和杂货铺附近转悠,问了几个人,有人记得一个瘦高个、戴旧礼帽、说话带苏格兰口音的男人在附近出现过,但最近没见到。夏洛特留在铁锚巷附近,盯着楼里楼外的动静,防止索恩提前派人来把东西搬走。
傍晚两人碰头时,夏洛特说:“今天下午有个陌生男人在铁锚巷口转了两圈,走了。我没跟上去。”
“可能是索恩的眼线,提前来踩点。”
“嗯。明天索恩来的时候,我们得在楼里等着。”
“玛格丽特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她明天上午在家,斯坦福来的时候她开门。”
“行。”
一月二十号上午,铁锚巷十二号门口停了一辆手推车,杰克·索恩带着两个壮实的帮手站在门口。索恩三十来岁,穿着件深色厚外套,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的一块旧疤,脸上横肉不多,但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玛格丽特堵在门口:“你不能搬。”
“她欠我钱,我搬东西抵债。”索恩声音不大,但很稳,“玛格丽特太太,我跟你没仇,你让开。”
“她欠你多少?”
“连本带利十二镑。”
“她跟你借的是十镑,对吧?利滚利滚到十二镑。”玛格丽特叉着腰,“你放高利贷的事,苏格兰场知道不知道?”
索恩的脸色变了变:“玛格丽特太太,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玛格丽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从楼梯上下来的斯坦福。斯坦福穿着苏格兰场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杰克·索恩先生,”斯坦福把文件展开,“苏格兰场刑事调查科。关于你与阿诺德·伯克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你向亨利·道森追索的这笔债务,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索恩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秒,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阿诺德·伯克?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三年前借给他一笔钱,他没还,后来你就不追了。”斯坦福把文件翻到第二页,“这笔借款记录在案。你不追了,是因为伯克给了你别的抵偿方式。比如,让你参与他印假提货单的生意。”
索恩沉默了。
“如果你现在配合调查,把伯克的下落说出来,你这边的责任可以减轻。”斯坦福把文件合上,“如果你不配合,那我们只能按同案犯处理。”
索恩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推车把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的两个帮手站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伯克在西区。”索恩最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汉默史密斯那边,有一间旧仓库,他在那里存货。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他的人经常在那边活动。”
斯坦福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点了点头。
索恩带着两个帮手走了,推车没搬。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着推车被推走,长长松了口气,回头冲楼上喊:“艾琳!事情办完了!”
艾琳从二楼跑下来,站在楼梯口,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她看看玛格丽特,又看看斯坦福,最后看向夏洛特:“你们真把索恩赶走了?”
“暂时赶走了。”夏洛特说,“伯克在西区汉默史密斯有仓库,斯坦福的人会去查。你爸那边,你让他去苏格兰场做个证人陈述,把伯克让他印假提货单的经过说清楚。”
“那我爸还会坐牢吗?”
“看他陈述的情况。”斯坦福接过话,“如果他确实不知情,只是被利用,又有证人配合,法官会从轻判。可能不用坐牢,但罚款或者社区服务是少不了的。”
艾琳点了点头,回头往楼上跑:“我去跟我爸说!他在汤姆那里等着,我去告诉他!”
艾琳跑出去之后,玛格丽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罐糖——夏洛特前一天又买了一罐新的,塞给她的——拆开吃了一颗,回头看了看夏洛特和华生。
“你们俩查案子还挺快。”她说,“两天半就查完了。”
“案子本身不复杂。”夏洛特说,“主要是找证据花了点时间。”
“证据找着了?”
“找着了。索恩和伯克的资金记录、亨利·道森的证词、库珀和布莱克店里的排字架缺字情况、还有艾琳房间墙里的夹层。”夏洛特一样一样数,“够用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楼的窗户。你们查了吗?”
“查了。”华生说,“三楼窗户从外面能打开,汤姆从外面爬上去的。他没住三楼,只是定期从窗户爬进去,在三楼等着跟艾琳打暗号。”
“从外面爬上去?”玛格丽特眼睛睁大了,“三楼啊!”
“汤姆以前干过脚手架工,爬墙是他的老本行。”夏洛特说,“艾琳搬东西的时候,汤姆在三楼等着,艾琳敲墙,汤姆回敲,确认安全之后,汤姆下来把东西搬走,从后楼梯出去,再把东西存到别处。”
“那现在东西都搬走了?”
“搬走了。”夏洛特说,“艾琳昨晚把剩下的东西都转移了,三楼现在真的是空的了。”
玛格丽特“啧”了一声,又吃了一颗糖:“行吧。既然查完了,你们要的委托费怎么算?”
“委托费的事……”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您看着给。”
“我看着给?”玛格丽特把糖罐搁在窗台上,“我一个开出租公寓的老婆子,能给你们多少?”
“给多少都行。”夏洛特说,“不给也行。”
玛格丽特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这姑娘,查案子的时候精得跟什么似的,谈钱的时候反倒不精了。”
“因为案子查完了。”夏洛特说,“查案子的时候我们得精,不然拿不到证据。案子查完了,钱的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三枚金币搁在桌上:“三镑。多了没有。”
“够了。”夏洛特把金币收起来,又从窗台上把糖罐拿下来,往玛格丽特手里一塞,“糖给您留着。”
“你不是说给我两罐吗?”
“另一罐给艾琳了。”夏洛特说,“她前天哭得厉害,吃点甜的能好受些。”
玛格丽特拿着糖罐,看了夏洛特一眼,嘴角动了动:“行吧。以后再来东区查案子,来我这儿喝茶。糖自己带。”
“好。”
两人从铁锚巷十二号出来,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走到巷口,夏洛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旧砖楼——二楼右边的窗户关着,三楼窗户也关着,窗台上那只仙人掌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绿得发亮。
“华生。”
“嗯。”
“三楼窗户以后得让玛格丽特锁上。”
“嗯。”
“艾琳她爸的事,斯坦福那边会跟进,我们不用管了。”
“嗯。”
“索恩那边,斯坦福会处理,我们也不用管了。”
“嗯。”
夏洛特转过身,看着华生:“那我们管什么?”
“管你自己。”华生说,“两天半没好好吃饭,回去先吃一顿。”
“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不做。”
“那出去吃。”
“出去吃太贵了。”
“我请。”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在他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饼干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进去的——塞进嘴里,转身往巷口走。
“行吧,你请。”
两人沿着铁锚巷往主街上走。经过杂货铺时,夏洛特拐进去买了一小袋太妃糖,出来拆开吃了一颗,又往华生嘴里塞了一颗。
“我不爱吃甜的。”
“你刚才还吃了。”
“你塞的。”
“我塞的你就不吃?那你吐出来。”
华生含着糖,不说话了。
夏洛特又吃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华生。”
“嗯。”
“这个案子查完了,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
“那明天要是有案子来,我们还接。”
“行。”
“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等着。”
“等着太无聊了。”
“那你想干什么?”
夏洛特想了想,把糖袋往华生手里一塞:“我想去书店换本书。上次那本太??铝耍?灰槐尽!?br>
“行。”
“你陪我去。”
“行。”
“买完书再去吃顿饭。”
“行。”
“你请。”
“行。”
夏洛特停下来,看着华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查完了案子,心情好。”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好?”
“你吃了一颗糖,又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还问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华生说,“你要是心情不好,这会儿已经在骂我了。”
夏洛特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还挺了解我。”
“那是。”华生把糖袋还给她,“走吧,书店在东边那条街上,再不去要关门了。”
两人往东边走去。铁锚巷的巷口渐渐远了,后面那栋旧砖楼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模糊下去。夏洛特走在华生旁边,糖袋提在手里,时不时摸一颗出来吃,偶尔往华生嘴里塞一颗。
“华生。”
“嗯。”
“这个案子挺有意思的。不是凶杀案,但比凶杀案麻烦。”
“麻烦在哪儿?”
“麻烦在每个人都藏着点东西。艾琳藏她爸,她爸藏着自己,汤姆藏着暗号,玛格丽特藏着担心,索恩藏着跟伯克的往来。每个人都藏了一点,查起来反而比凶杀案费劲。”
“凶杀案是有人在藏尸体,这个案子是有人在藏自己。”
“对。”夏洛特点了点头,“不过藏得都不太成功。”
“因为有人愿意帮他们。”
夏洛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是说我们?”
“我是说玛格丽特。”华生说,“是她先找我们的。”
“也是。”夏洛特把最后一颗一颗糖摸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华生嘴边,“吃吧。”
华生低头看了看那半颗糖,接过去吃了。
两人走到东边那条街上,书店还开着门。夏洛特推门进去,在书架前面挑了半天,最后换了一本没那么??碌恼焯叫∷担?隼吹氖焙蛱煲丫?梁诹恕;??驹谑榈昝趴诘茸潘????隼矗?盐Ы硗?侠?死??br>
“走吧,吃饭去。”
“去哪儿吃?”
“你挑。”
“那家炖牛肉不错。”
“行。”
两人沿着街道走远,身后铁锚巷的方向已经彻底暗下来,只剩巷口那盏煤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开,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案子查完了。
后记
一周后,贝克街221号。
壁炉烧得正旺,华生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上一个案子的收尾材料——玛格丽特的委托费收据、斯坦福那边转来的索恩和伯克案件进展、艾琳父女回约克郡的车票复印件。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个文件夹里,用糨糊封好封面,在封面上写了“案件:不肯离开的房客”,搁在书架上。
夏洛特蜷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那本新换的侦探小说,翻了几页,打了个哈欠。
“这本怎么样?”华生问。
“比上次那本强点。”夏洛特把书翻了一页,“开场没写庄园布局,直接死人了。”
“那还行。”
“但是死者死得太蠢了。大半夜一个人跑去地窖,连灯都不带,这不是找死吗?”
“那你写一本不蠢的。”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我写的话,第一章死人,第二章抓凶手,第三章结案。”
“那你写一本。”
“我懒得写。”
华生没接话,把糨糊瓶的盖子拧好,搁在抽屉里。门口传来敲门声——三下,不急不慢。
“来了。”夏洛特把书往扶手椅缝隙里一塞,坐直了身子。
华生去开门。门外站着玛格丽特·希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
“玛格丽特?”华生侧身让开路,“艾琳那边有消息了?”
“有。”玛格丽特进门,把布口袋搁在茶几上,“艾琳和她爸回约克郡了,今天上午走的。她托我给你们带点东西。”她从布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罐糖,一包约克郡特产的姜饼。
“糖是艾琳给的,姜饼是她爸给的。”玛格丽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她爸说姜饼是他自己烤的,手艺一般,让你们别嫌弃。”
夏洛特拿起姜饼看了看,掰了一块尝了尝:“还行,有点硬。”
“她爸牙不好,烤的饼也硬,将就吃吧。”玛格丽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扫壁炉,“你们这炉子还是烧得旺。上回教你们的铺灰法子用了吗?”
“用了。”夏洛特说,“确实省煤。”
“那就行。”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这就走?”夏洛特说,“喝杯茶再走。”
“不喝了。”玛格丽特往门口走,“楼里今天新来个房客,我得回去盯着。那小伙子看着不太靠谱,行李不多,问东问西的,我得留神。”
“那你慢走。”夏洛特把她送到门口。
玛格丽特走到巷口,忽然回头喊了一声:“下回要是再来东区查案子,记得带糖!”
“知道了!”夏洛特冲她摆手。
关上门,夏洛特回到客厅,把姜饼搁在桌上,坐回扶手椅,重新拿起那本侦探小说。华生把玛格丽特带来的糖罐收进柜子里,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块饼干搁在夏洛特手边。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华生:“这又是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你放我手边干什么?”
“你晚上要是饿了,先垫一口。”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把饼干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吃吧。”
华生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份要整理的材料。壁炉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张异国面孔映得暖乎乎的。
夏洛特翻了一页书,忽然说:“华生。”
“嗯。”
“你说艾琳她爸的姜饼烤得硬,是不是真的牙不好才烤硬的?”
“应该是。”
“那你牙好吗?”
“还行。”
“那你烤的饼干也硬。”
华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烤的饼干是正常硬度。”
“比外面卖的硬。”
“外面卖的是商业饼干,糖和油放得多,软。”
“那你多放点糖和油。”
“你不怕胖?”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华生,你再说一遍?”
华生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手里的材料:“我说,下回烤饼干多放点糖。”
夏洛特满意地把书盖回脸上。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膛里蹿出来,落在石板地面上,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