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坡脚男人

第二天上午,华生去了南岸。

他沿着昨晚和夏洛特走过的那条窄巷走了一遍,白天看,这条巷子比晚上更破败——墙根堆着垃圾,墙角冻着灰黑色的冰碴子,几户人家的门板上钉着补丁,窗户用旧报纸糊着。他走到那扇旧木门前,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找旁边住户打听了几句,说是住在棚屋里的男人白天不在,晚上才回来,偶尔有个年轻姑娘给他送吃的。

“那姑娘是他什么人?”华生问。

“不知道。那男人不爱说话,搬来的时候就没跟人打过招呼。姑娘偶尔来,送点吃的就走,也不跟人搭话。”

华生从巷子里出来,又去南岸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在几家店铺门口站着听了听,打听了几个消息,然后坐马车回铁锚巷。

夏洛特上午去了印刷店,跟露西聊了一会儿,确认了几件事:艾琳平时在印刷店干活确实很专业,排字速度快,整理字盘的习惯很老练;艾琳的工钱是每周十五先令,她每天中午只吃干面包,省下来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艾琳以前在别的印刷店干过,具体是哪家店她说不上来,但露西提到一个细节——艾琳有一次说漏嘴,说她爸以前在“东区最大的那家印刷店”干过。

“东区最大的那家印刷店。”夏洛特中午在华生回来之后跟他说,“是哪家?”

“东区最大的印刷店,一年前被查封的。”华生说,“亨利·道森开的那家。”

夏洛特眼睛睁大了:“艾琳她爸就是亨利·道森?”

“大概率。”华生说,“东区印刷店不多,规模大、能被查封的,一年前就那一家。亨利·道森替人印假提货单的事,明天去苏格兰场问问斯坦福,他手里应该有当时的案子记录。”

“那三楼的人是谁?”

“我下午问玛格丽特。你上午去印刷店的时候,玛格丽特在楼里,我回来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三楼确实空着,堆了些旧家具。但她提到一件事——最近几个月,三楼偶尔有动静,她上去看过两回,没看见人,但楼上的窗户有时候是开着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关好了。”

“有人偷偷住在三楼。”

“或者有人定期来三楼待一会儿。”华生说,“艾琳敲墙,三楼有人回敲,这个人大概率是艾琳的同伙,或者是她爸的帮手。”

“她爸的帮手。”夏洛特想了想,“她爸欠了高利贷,躲着不敢露面,如果有人帮他,那个人是谁?”

“可能是以前印刷店的伙计,也可能是亲戚,也可能是艾琳在印刷店认识的同行。”华生说,“明天我去南岸蹲一天,看看有没有人去找她爸。你去苏格兰场找斯坦福,查亨利·道森案子的记录,把当时那批假提货单的货主、涉及的金额、还有涉案人员的名单都翻出来。”

“行。”夏洛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华生,索恩那边怎么办?”

“索恩今天没来铁锚巷。”华生说,“玛格丽特说他上个月来的时候留了话,说这个月二十号来收钱。今天几号?”

“一月十六。”

“那还有四天。”华生说,“四天之内,艾琳要么凑够钱,要么让她爸跑路。如果她凑不够钱又跑不了,索恩来了就会搬东西。”

“那她今晚还会搬东西吗?”

“会。她得赶在索恩来之前把值钱的东西转移走,或者把藏的东西处理掉。”

“那我们今晚再去盯着。”

“行。”华生说,“不过今晚不用你贴墙根了。三楼有人回敲,说明三楼的人会下来取东西或者跟艾琳碰头。我们今晚在楼外盯着,看三楼有没有人下来,或者有没有人从后楼梯上去。”

“后楼梯?”

“老楼一般有后楼梯,从厨房通到后院。铁锚巷十二号后面是条小巷子,玛格丽特没提过后楼梯,但老楼十有八九有。”

“那我明天问玛格丽特。”

“今天下午就问。我下午还要去南岸,你下午去苏格兰场之前先问玛格丽特,把楼里的结构搞清楚,有几条楼梯,几条通道,三楼怎么上,后院通哪里。”

“行。”

下午两人分头行动。夏洛特去铁锚巷问玛格丽特楼里的结构,华生去了南岸蹲点。傍晚两人在铁锚巷对面的茶馆碰头时,各自都带回了消息。

夏洛特带回来的消息是:铁锚巷十二号有前后两条楼梯,前楼梯在楼内,从一楼通到三楼,后楼梯在楼后,从厨房外面通到二楼拐角,再往上不通三楼。三楼只能从前楼梯上。后院有扇小门,通到后面的巷子,平时锁着,钥匙在玛格丽特手里。三楼的两间房间堆着旧家具,窗户朝南,从外面的巷子能看到窗户。

华生带回来的消息是:南岸那条巷子里,今天下午有个年轻男人去找过艾琳她爸,待了大约半个钟头才走。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工装,手上也有油墨印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他在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的,走的时候从里面把门带上了。

“年轻男人,左腿跛。”夏洛特想了想,“印刷店的伙计?”

“有可能。”华生说,“也可能是她爸以前印刷店的学徒,或者别的什么帮手。明天我再去南岸,看看能不能碰到这个人。”

“行。”夏洛特喝了口茶,“今晚我们盯着楼外?”

“嗯。你盯前楼梯,我盯后巷。三楼如果有人下来,从前楼梯出来,你能看到。如果从后巷走,我能看到。”

“那如果三楼的人不下来呢?”

“不下来,就说明今晚艾琳只是搬东西,三楼的人不取货。那我们明天再盯。”

“行。”

晚上八点多,两人又来到铁锚巷。夏洛特站在巷口附近的暗处,盯着铁锚巷十二号的前门。华生绕到楼后的巷子里,找了个能看见后院小门和后楼梯的位置蹲着。

九点多,二楼右边窗户亮了。搬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敲墙声响了——笃、笃、笃,停一停,再敲。

夏洛特在巷口听着敲墙声,数着敲击的次数,等着三楼回敲。但今晚三楼没有回敲。

敲墙声停了之后,二楼窗户暗了。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前门开了。艾琳从里面出来,挎着布包,快步往巷口走。她从夏洛特面前走过去,没往印刷店方向走,也没往南岸走,而是往西边去了。

夏洛特犹豫了一下——追还是不追?

她选择先去找华生。

绕到楼后的巷子里时,华生正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怎么样?”

“三楼今晚没回敲。艾琳刚才出门了,往西边走了。”

“西边?”

“西边是去圣保罗方向。”

“圣保罗方向。”华生想了想,“那边有旧货市场,也有当铺。”

“她挎着布包出去的,布包不小。”

“可能是去当东西。”

“我们跟不跟?”

华生想了想:“跟。但今晚不跟太紧,远远看一眼她去哪儿就行。”

两人远远跟着艾琳往西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艾琳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间还亮着灯的当铺门口。她推门进去,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布包瘪了,手里多了一张纸——当票。

她把当票仔细叠好,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快步往回走。

两人没再跟,远远看着她走回铁锚巷方向,拐进巷口,进了十二号的门。

“当东西。”夏洛特说,“她今晚搬的东西,是去当铺换钱。”

“赶在索恩来之前凑钱。”华生说,“她手里的东西当不了多少钱,能当的都当了,凑不够的再想别的办法。”

“她凑了多少?”

“不知道。明天去当铺问问,看她当了什么,当了多少钱。”

“当铺能问吗?”

“能问。当票上的金额和物品名称是有效的商业信息,只要不涉及客户隐私,当铺老板一般会配合调查。如果不配合,找斯坦福开张条子。”

“行。”

两人回了贝克街。进门之后,夏洛特站在客厅里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说:“华生,三楼今晚没回敲。”

“嗯。”

“为什么?”

“可能是三楼的人不在,也可能三楼的人听到了艾琳的暗号但不敢回——也许有人盯上了这栋楼,三楼的人发现了。”

“谁盯上了?”

“索恩的人。玛格丽特说索恩上个月来追债,留了话这个月二十号来收钱。索恩可能会提前派人盯着铁锚巷,看艾琳有没有跑路。”

“那三楼的人发现了索恩的眼线,今晚没敢回敲。”

“有可能。”华生说,“明天你去当铺问问艾琳当了什么,顺便留意当铺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我去南岸盯那个跛腿的年轻男人。”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