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跟踪
铁锚巷对面的茶馆是个逼仄的小铺面,两张方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块手写的木牌,潦草地写着“茶一便士、热水免费”。茶馆老板是个佝偻的老头,整天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偶尔有客人叫茶才慢吞吞爬起来,拎起铜壶往粗陶杯里倒满褐色的茶水,收一枚铜板,然后又缩回去。
华生和夏洛特占了靠窗的那张桌子。从这里斜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铁锚巷十二号的门廊和巷口那段路。夏洛特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后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来搁在凳面上,手里捧着第三杯茶——第一杯加了糖,第二杯加了糖,第三杯她没加糖,喝了一口就推给华生。
“太苦了。”她说。
华生接过去喝了。他不喜欢茶,但也不讨厌,能入口就行。
“你说她会不会从后门溜了?”夏洛特盯着巷口,语气有点闷。
“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
“你自己刚才还说,我的直觉是你的词。”华生把空茶杯搁在桌上,“现在又指望我用你的词了?”
夏洛特斜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再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摊在膝盖上,又摸出一块饼干搁在手帕上面,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华生,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华生接过饼干,没吃,放在手心里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掰饼干掰得挺匀。”
“我手巧。”夏洛特含含糊糊地说完,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嘴里。
华生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饼干,又看看她。夏洛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吃啊,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把整袋饼干都塞给我了,自己只留了这几块。”
“没有的事。”夏洛特把脸别过去,耳朵尖有点红,“我就是正常分的。”
华生没再追问,把饼干吃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馆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巷口那几盏煤气灯被点灯人挨个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浓雾里化开,照得石板路湿漉漉的。夏洛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出来”,声音越来越小。
华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困了?”
“没困。”夏洛特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就是有点无聊。你说她每天这个点出门,到底是去送饭还是去干什么别的?”
“送饭,顺便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
“如果索恩这两天要上门,她得让她爸提前躲出去。”
夏洛特想了想,坐直了一点:“那她今天请假,是不是已经知道索恩要来了?”
“有可能。”华生说,“玛格丽特说索恩上个月来追过债,如果索恩上次留了话,说这个月哪天来收钱,艾琳就得在收钱之前把钱凑出来。凑不出来,就得让她爸躲好。”
“二十镑。”夏洛特皱着眉头算,“她在印刷店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露西说老格兰特给得不算少。按东区印刷店的行情,熟练排字工一周挣十到十五先令,一个月四十到六十先令,也就是两到三镑。”
“那二十镑得攒一年。”
“所以她还了一部分,还欠二十镑。”华生说,“她可能已经还了几个月,剩下的窟窿越滚越大,索恩的利息不等人。”
夏洛特趴回桌上,脸颊贴着手背,闷闷地说:“一个姑娘,白天在印刷店干活,晚上回来搬东西、藏东西、给她爸送饭,还得凑钱还债,还得防着索恩的人跟踪。她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咬牙过来的。”华生说。
夏洛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有点想帮她了。”
“你还没见到她人呢。”
“见到玛格丽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玛格丽特说她心善,我信玛格丽特。”夏洛特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华生,“你信不信?”
“我信你的判断。”
夏洛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哪天不好说话?”
“你天天不好说话。”夏洛特说,“尤其是查案的时候,我说一句你顶三句,我要往东你偏说西边有线索,我查到一个线索你非说那个线索不靠谱,我——”
“那是因为你有时候确实太着急了。”
“你看,又来了。”
华生闭嘴了。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把脸又埋回手背上,声音闷闷的:“算了,不跟你计较。”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巷口终于出现了艾琳的身影。
她从印刷店方向走来,步子很快,肩上挎着那只旧布包,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的——看样子是刚从杂货铺出来,手里提的应该是刚买的东西。走到巷口,她没有直接拐进铁锚巷,而是先往巷口的热汤摊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摊主手里接过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热汤,放进挎着的布包里。然后她又拐进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东西,塞进布包。
夏洛特已经坐直了,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巷口:“她买了热汤,又买了东西,现在往巷子里走了。”
“跟上去。”华生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
两人从茶馆后门出去,绕到铁锚巷另一侧的小路上。夏洛特走前面,脚步很轻,华生跟在后面,两人隔着几步远,贴着墙根走。艾琳没有回铁锚巷十二号,而是在巷子中段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巷,那条巷子华生和夏洛特白天没走过——巷口堆着几只破木箱,从外面看像是条死胡同,但艾琳侧身挤过去,木箱后面别有洞天,是一条通往南岸方向的窄道。
夏洛特在木箱前面停了一下,回头看华生,用口型说:“南岸。”
华生点头。
两人跟着穿过窄道。这条巷子比铁锚巷还窄,两侧是背靠背的砖墙,头顶上晾着几根竹竿,挂着冻硬的衣物,在风里晃来晃去。艾琳走得快,拐了两个弯之后停在一扇旧木门前。门板是深色的,上面钉着几块补丁似的铁皮,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削,驼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他脸上的皮肤粗糙,颧骨附近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常年接触油墨和溶剂留下的印子,洗不干净。他的手指粗大,指节有老茧,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压痕。
夏洛特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华生,那个男人的手——跟印刷店里那个老格兰特的手一模一样。”
“看到了。”华生也压低声音,“右手中指侧面那道压痕,是长期握印刷机摇臂磨出来的。干这一行的人,手上都有。”
艾琳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是那包热汤,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然后是杂货铺买的东西——一个小纸包,看形状应该是茶叶或者糖。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男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枚先令。
两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往巷子深处指了指,艾琳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点了点头。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男人接过去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进去了。
艾琳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布包重新挎好,转身往回走。
夏洛特和华生往后缩了缩,等她从面前走过去,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不跟她回去?”夏洛特问。
“先看看这个。”华生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绕到侧面。巷子侧面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只旧木箱和一堆杂物。他蹲下去看那几只木箱——箱子没盖盖子,里面露出几根铁条和几块木板,木板上隐约有刻字的痕迹。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块木板翻过来,上面刻着一排排反向的字模,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几个字的笔画都秃了。
“铅字模具。”华生把木板翻回去,“这些不是印普通东西用的。你看这几个字——‘提’‘货’‘单’——这几个字的字面磨得最厉害,说明反复用过很多次。”
夏洛特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木箱里其他几块模具:“这些模具是印票据用的。‘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提货单’——这些字盘不是印一般东西的。”
“跟她爸的职业对上了。”华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干了一辈子印刷的老印刷工,手里有印票据的模具不奇怪。但如果这些模具是用来印假票据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爸就是那个替人印假提货单的?”夏洛特压低了声音。
“大概率。”华生说,“一年前被查封的印刷店,欠了高利贷,现在躲在这里。他手里还有印假票据的模具,说明那批模具没被警察搜走,或者是被艾琳偷偷转移出来的。”
“那墙里夹层里藏的,衣柜底下藏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这些?”
“可能是模具,可能是印好的成品,也可能是别的。”华生说,“得看了才知道。”
两人从巷子里退出来,回到铁锚巷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风更大了,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华生,你说她今晚还会搬东西吗?”
“如果她不知道我们在查她,应该会。”
“那我们晚上再来一趟。”
“好。”
夏洛特站在巷口,风把她的围巾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按了按,忽然想起什么:“华生,你冷不冷?”
“还行。”
“你手冷。”夏洛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确实凉。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华生脖子上一挂:“戴着。”
“你怎么办?”
“我再去买一条。”夏洛特转身往巷口的杂货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原地等着,别跟过来。”
华生站在巷口,脖子上挂着夏洛特的围巾,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软乎乎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糖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看着夏洛特在杂货铺门口探头探脑地挑围巾,跟店主说了几句什么,店主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递给她,她接过来围上,掏钱付了,又跑回来。
“这条没有我的好。”她扯了扯脖子上的新围巾,“颜色太老气了。”
“但暖和。”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不红了。”
夏洛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不红了。她看了华生一眼,把围巾往下巴底下掖了掖:“走吧,回去吃晚饭,晚上再来。”
两人在铁锚巷附近找了间小饭馆吃了晚饭。夏洛特点了一份炖牛肉,华生点了一份烤鱼,两人分着吃,夏洛特把炖牛肉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到华生盘子里,华生把烤鱼最嫩的肚子上的肉夹给她。
“我不爱吃胡萝卜。”
“知道。我吃。”
“你也不爱吃。”
“我不讨厌。”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把胡萝卜又夹回来一半:“一人一半。”
“行。”
吃完饭,两人在铁锚巷对面的茶馆门口站着等天黑。茶馆老头已经关了门,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照着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路。夏洛特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靠着墙站着。
“华生。”
“嗯。”
“你说她今晚会搬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模具,可能是印好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搬完会敲墙?”
“大概率会。”
“那我们去听。”
“你去听。”华生说,“我盯着巷口。”
“你不跟我一起?”
“我在巷口盯着,如果有人靠近铁锚巷,我能提前发现。”
夏洛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盯着巷口,我去墙根底下听。她要是敲墙,我听着。”
“你小心点,别让她发现。”
“我什么时候被发现过?”
华生看了她一眼。
夏洛特:“……那次不算。”
“哪次?”
“你知道哪次。”夏洛特把脸别过去,“反正这次不会。”
晚上九点多,铁锚巷十二号的二楼右边窗户亮了灯。
夏洛特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贴着墙站着,眼睛盯着那扇窗户。华生站在巷口附近的暗处,背靠着墙,目光扫着巷口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窗户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过了一会儿,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搬东西的声音,咚、咚、咚,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把什么重东西从地上搬起来,放下去,再搬起来,再放下去。
夏洛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搬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传来敲墙的声音——笃、笃、笃,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夏洛特数着敲击的次数,同时留意着墙里的回声。敲墙声透过老砖墙传过来,在夹层里产生共鸣,声音比正常的实墙要闷一些,带着一点嗡嗡的余韵。艾琳敲了十几下,停一会儿,又敲了十几下。
然后夏洛特听见了。
在艾琳敲墙的间隙里,从墙的另一个方向——三楼的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回敲声。声音很小,如果夏洛特不是贴着墙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回敲的节奏跟艾琳敲的不一样,是两下短、一下长,再两下短、一下长。
夏洛特屏住呼吸,记下了回敲的节奏。
敲墙声停了。楼上也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二楼右边的窗户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
夏洛特从墙根底下撤回来,走到巷口,冲华生招了招手。华生从暗处走过来。
“三楼。”夏洛特压低声音,“艾琳敲墙,三楼有人回敲。两下短、一下长。”
“三楼不是空着吗?”
“玛格丽特说三楼空着,堆了些旧家具。”夏洛特说,“但刚才三楼有人。”
华生抬头看了看铁锚巷十二号三楼的方向——窗户黑着,看不出什么动静。
“你确定?”
“我贴着墙听的,敲了两遍,第一遍我以为是错觉,第二遍确认了。回敲的节奏很稳,是人对人的暗号,不是墙里的回音。”
华生想了想:“明天问玛格丽特,三楼到底有没有住人。如果她说没有,那就是有人偷偷住在三楼,或者有人定期来三楼跟艾琳接头。”
“她今晚敲墙是在确认三楼的人还在。”
“也可能是在告诉三楼的人,今晚可以安全行动。”
夏洛特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她今晚搬完东西,三楼的人会来取?”
“有可能。”华生说,“她搬完东西,敲墙确认三楼有人,然后三楼的人下楼来取东西,或者艾琳把东西搬到三楼去。你刚才听到有人上下楼吗?”
“没有。我只听到搬东西和敲墙的声音。”
“那可能是艾琳搬完东西之后,三楼的人下来取,或者艾琳把东西从房间搬到了别处,三楼的人从另一条路走。”
夏洛特想了想:“三楼有没有后楼梯?”
“不知道。明天问玛格丽特。”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铁锚巷十二号彻底安静了。二楼右边的窗户再也没亮过,三楼也没有任何动静。
“回去吧。”华生说,“明天再来。”
夏洛特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华生。”
“嗯?”
“你说三楼的人会不会就是艾琳她爸?”
华生想了想:“她爸住在南岸那条巷子里,昨晚我们看见的。如果三楼的人是她爸,她就不用每天往南岸跑了。除非她爸有两处藏身点,或者三楼的人是别的人。”
“那会是谁?”
“不知道。明天问玛格丽特三楼到底有没有人住,有没有人看到过有人上三楼。”
“行。”夏洛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华生,你今晚还去南岸盯着吗?”
“不去了。今晚已经确认艾琳在铁锚巷,南岸那边她爸应该已经吃过饭了。我明天白天去南岸看看,白天那边人多,容易打听消息。”
“那我明天去印刷店找露西聊聊。”
“行。”
两人叫了辆路过的马车回贝克街。车厢里,夏洛特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壁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华生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十点多。
“快到了。”他说。
“嗯。”
“回去就睡觉。”
“嗯。”
“明天早起。”
“嗯。”
华生看了她一眼,把怀表收起来:“夏洛特。”
“嗯?”
“你困了就靠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夏洛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刚才还说明天早起。”
“早起跟现在靠一会儿不冲突。”
夏洛特想了想,把围巾叠了叠垫在车窗边上,脑袋靠上去,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华生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我说,”夏洛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哪方面?”
“各方面。”夏洛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别问了,我要睡了。”
华生坐回去,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嘴角动了动。
到贝克街的时候,夏洛特已经睡着了。华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夏洛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跟着他下了马车。进门的时候,她拽住华生的袖子:“明天买两罐糖,一罐给玛格丽特,一罐带着路上吃。”
“好。”
“一罐给我,一罐给你。”
“我不爱吃糖。”
“你吃我塞给你的。”
“行。”
夏洛特满意地松开手,上楼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