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怪的房客
第二天上午,铁锚巷。
冬日的雾都东区比西区要冷上几分,街道两旁的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墙根处堆着未化的积雪,被行人踩成灰黑色的泥浆。铁锚巷十二号是一栋三层旧砖楼,外墙爬满干枯的藤蔓,门廊下面摆着几盆冻蔫了的花,花盆里的土结着薄冰。华生和夏洛特走到门口时,玛格丽特已经在一楼窗户后面等着了,看见两人的身影就推开门迎出来。
“来得挺早。”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呢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夏洛特手里提着的那只小纸袋上停了一下,“那是什么?”
“糖。”夏洛特把纸袋递过去,“您昨天说要两罐,我们先带了一罐来。”
玛格丽特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嘴上却说:“我随口说的,你们还真买了。”她把纸袋往兜里一揣,“上楼吧,艾琳一早就出门了,在印刷店。我带你们看她的房间。”
楼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的漆磨得斑斑驳驳。玛格丽特走在最前面,夏洛特跟在中间,华生殿后。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夏洛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木板往上一翘,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扑到玛格丽特背上。华生从后面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玛格丽特在前面头也没回:“那块板子松了半年了,我一直想修,老忘。你们待会儿下来的时候踩靠墙的那边,别踩中间。”
二楼有两扇门,右边那扇上了锁。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床正中,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脚摆着一只旧皮箱,箱子上面盖着一块灰布,布面抻得平平整整。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面干干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水瓶,连一星灰尘都看不见。桌边是一把木椅子,椅子端端正正地塞在桌子下面。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盆土是干的,但仙人掌长得不错,没蔫。
“住进来半年,”玛格丽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从来没让我进来过。楼下水管漏了要检查,她堵在门口说‘我自己来’,最后从我手里接过工具,自己修好了。我连门槛都没踩进来过。”
夏洛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床到桌到椅子到衣柜,最后停在墙角的衣柜上——那是只老旧的橡木衣柜,柜门关着,拉手有些松动,但柜身擦得干干净净。
华生跟在她后面,低头看地板。艾琳房间的地板是老橡木铺的,被踩了十几年,板面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灰垢。但有一条痕迹是新的——从门口到衣柜前面的地板上,有几道平行排列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的灰垢浅,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
“搬过重物。”华生蹲下来,手指虚虚地顺着划痕划了一下,“从门口搬进来的,停在衣柜前面。东西不轻,不然地板不会刮成这样。”
“多重?”夏洛特走过来看。
“看划痕的深度和宽度,大概在六七十斤往上。”华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而且搬了很多次。地板被反复刮过,新痕叠着旧痕。”
他打开衣柜。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服——两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一件深色的厚外套,衣架挂得整整齐齐,间距都差不多。柜子下层放着几双鞋,一双旧皮鞋,一双布鞋,鞋底刷得干干净净。华生把衣服拨开,敲了敲衣柜底板,声音发闷。他蹲下去,把手机贴在底板上摸了一圈——底板表面有几道压痕,分布均匀,像是长期放过什么方正的东西,后来搬走了,压痕留了下来。
“这里放过东西。”他直起身,“尺寸不小,大概一尺见方,压痕有好几处,是几个相同大小的东西并排放的。”
夏洛特正站在书桌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抽屉是空的,连一根线头都没有。她敲了敲桌面板,眉头动了一下。
“华生,你过来敲一下。”
华生走过去,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声音跟普通桌子不一样——普通实木桌面的敲击声是清脆的“笃笃”声,但这张桌子敲上去闷闷的,像是里面有夹层。他翻过桌子看底部,桌面底板上有重新钉过的痕迹,钉子比周围的旧钉子要新一些,钉帽没有生锈。
“夹层。”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新钉子,“这块桌面被人拆开过,往里面藏过东西,后来又封回去了。钉子的新旧程度不一致,封回去的人手艺一般,没对齐。”
“藏什么?”夏洛特问。
“看尺寸,不会太大。”华生拍了拍桌面,“要么是纸一类的东西,要么是小件工具。”
夏洛特走到靠近衣柜的那面墙边,用指节叩了叩墙面。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和别处不一样。她又敲了两下,换了个位置再敲,眉头皱起来。
“华生,这面墙比别的墙厚。”
华生走过去。他先用手掌在墙面上按了按,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墙的走向——这间房间和其他房间共用一堵隔墙,但靠衣柜这一侧的墙面明显比正常隔墙要厚出一截,凸出来大约两寸。
“后加的。”他敲了两下,又用指节刮过墙面,“抹灰的颜色和旁边的墙不一样,新一些。这是后来砌上去的,不是原装的隔墙。”
“砌出来干什么?”玛格丽特在门口听着,忍不住插嘴。
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看墙脚和地板交界的位置——有一条细缝,缝里隐约能看见深色的木头,不是砖石。
“里面是空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堵后加的墙里面有个夹层,尺寸不小,够藏东西。”
夏洛特站在墙边,盯着墙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华生,昨天玛格丽特说艾琳晚上会敲墙。”
“嗯。”
“你昨天在老弗兰克那里问的时候,老弗兰克说敲得有节奏,一敲十几下。”
“嗯。”
“她在检查什么?”夏洛特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双手抱在胸前,“如果墙里有东西,她每晚敲墙,是在确认墙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还是在听隔壁有没有人听到她的动静?”
华生想了想:“都有可能。但老弗兰克住在隔壁,他耳朵背都能听见敲墙声,说明艾琳敲的时候力道不轻。如果她是想偷偷确认墙里的东西,不会敲得这么响。”
“她在打暗号。”夏洛特说,“敲给谁听?”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弗兰克探出半个身子来,他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耳朵上挂着一只老式助听器,看见走廊里站着三个人,嗓门立刻亮开了:“玛格丽特!你带人来看艾琳的屋子了?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她每天给我带汤的,昨天带的是洋葱汤,好喝!今天她说要给我带牛肉汤——”
“老弗兰克!”玛格丽特冲他喊,“你小点声,楼下的老两口还在睡觉!”
老弗兰克把助听器扶了扶,声音一点没小:“你说啥?”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对夏洛特说:“你们有话问他吧,他听不见的会自己凑近。”
夏洛特走到老弗兰克面前,放慢语速,提高音量:“弗兰克大叔,您晚上听到过艾琳敲墙的声音,对吧?”
“听见了!”老弗兰克嗓门更大了,震得夏洛特往后仰了一下,华生不动声色地往她前面挪了半步,微微侧身帮她挡了点声,“我耳朵背,但晚上那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搬东西的声儿,咚、咚、咚的,还有敲墙的声儿,敲得还有节奏!笃——笃——笃,敲一阵歇一阵,再笃——笃——笃。”
“敲墙的时候,隔壁有人回应吗?”华生问。
老弗兰克想了想,摇头:“隔壁就是艾琳自己那屋,没别人住。对面那间空着,三楼也空着,没人应。”
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华生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听,然后退回来,低声说:“墙里面有夹层,如果是敲墙探物,回声不对。艾琳敲墙的时候,听到的应该是夹层里空间共鸣的声音,不是实墙的闷响。她能靠回声判断夹层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挪动过。”
“可弗兰克大叔说,她敲一阵歇一阵,反复好几次。”
“那可能是在跟人对暗号。”华生说,“她敲一阵,对面有人回了,她再敲。”
“但弗兰克大叔说没人回应。”
“没人回应,不代表没人听。”华生看向那面后加的墙,“如果夹层不是从艾琳房间这边打开的,而是从隔壁或者楼上打开的呢?墙里有隔层,说明这栋楼里有人和艾琳用暗号联络。敲墙声传过去,对方回敲,艾琳才能确认对方还在、东西还在。”
夏洛特走到墙边,又敲了两下,俯身把耳朵贴上去。华生站在她旁边,也把耳朵贴上去。两人脑袋挨着脑袋,中间隔了不到一拳。
玛格丽特在门口看着,忍不住说:“你们俩查案子还挺认真。”
夏洛特头也没回:“是搭档。”
华生也没回头:“是夫妻。”
玛格丽特“啧”了一声,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转身往楼下走:“我下去给你们烧壶水,这楼道里冷飕飕的。”
两人在墙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夏洛特直起身,拍了拍耳朵上的灰:“墙里有夹层,但隔音不怎么样。如果对面有人回敲,声音应该能传过来。可弗兰克大叔说没人回应,要么对面的人不在,要么对面的人不敢回。”
“或者对面的人回了,但弗兰克大叔听不见。”华生说,“他耳朵背,能听见艾琳的敲墙声是因为艾琳敲得响,对面如果敲得轻,他听不见很正常。”
夏洛特点头,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了看桌面。她伸手在桌面上摸了摸,忽然说:“华生,这张桌子的桌面被人擦过。”
“每天都擦吧。”
“不是普通的擦。”夏洛特把手指翻过来,指腹上干干净净,“太干净了。普通人家擦桌子,抹布拧不干会留水渍,桌面上多少有擦痕。这张桌子干净得连擦痕都没有,就像有人刻意把桌面擦得看不出任何东西——连指纹都没留。”
华生走过来看,桌面确实干净得不正常。他想了想,伸手把桌子翻过来,看底板。底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印子,不是刮痕,更像是长期放着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轮廓。
“这里放过东西。”他指着那些轮廓,“方方正正的,大小和衣柜底板的压痕差不多。”
“同一类东西。”夏洛特说,“艾琳把东西分了好几处藏——衣柜底下、桌面夹层、墙里夹层。搬来搬去,放来放去。”
“她在藏什么?”华生把桌子翻回去,“这么大费周章,说明东西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的东西。”夏洛特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华生,玛格丽特说她每天早出晚归,在印刷店打工。”
“嗯。”
“印刷店打工的人,手应该很脏。油墨、铅灰、洗版子的溶剂,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干净。”
华生看着她。
夏洛特把手举起来,在窗边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晃了晃:“艾琳的房间这么干净,衣柜里的衣服洗得发白但没有油墨印,鞋底也干净。一个在印刷店打工的人,会这么干净?”
“她回家之前会洗手。”华生说。
“洗得干净到这种程度?”夏洛特指了指衣柜里那几件衣服,“衣服上一点油墨味都没有。印刷店那种地方,待一天浑身都是油墨味,衣服挂一晚上都散不掉。除非——她回家之前换了衣服,或者她根本不在印刷店干活。”
华生沉默了几秒:“她白天不在家,说是在印刷店。我们可以去印刷店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洛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但还有件事。”
“什么?”
“这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住了半年的地方。”她指了指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正正好好,床脚皮箱上盖的布抻得没有一丝褶子。一个每天半夜搬东西、敲墙打暗号的人,白天还有心思把房间收拾得这么利索?”
“她可能有洁癖。”
“可能有洁癖,也可能——”夏洛特顿了顿,“这房间只是她用来藏东西和睡觉的地方,她真正过日子在别处。所以她对这间房不上心,只保证干净整洁、不给旁人留话柄就行。”
华生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合理。他走到门口,冲着楼下喊了一声:“玛格丽特,我们下来了。”
两人下楼时,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处那块松动的地板时,夏洛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华生差点撞上她。
“华生,你走路能不能看路?”
“你停下来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往他上衣口袋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块饼干渣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她满意地把饼干渣塞进嘴里,转身继续下楼。
“你什么时候放的?”华生问。
“昨天。”夏洛特含含糊糊地说,“本来想今天早上给你,忘了。”
“忘了你还吃?”
“我吃就是我的。”
华生没再说什么,跟着她下了楼。
玛格丽特在一楼厨房里烧好了水,正往茶壶里倒。看见两人下来,她指了指桌上的两只杯子:“自己倒。糖在柜子里,自己加。”她坐下来,看着夏洛特往杯子里加了两勺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希尔太太,”华生喝了口茶,“艾琳有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
“没怎么提过。”玛格丽特想了想,“她只说自己是约克郡来的,在雾都没有亲人。我问过一回她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她说‘没了’。后来我就没再问。”
“约克郡来的,在雾都没有亲人。”夏洛特重复了一遍,看了华生一眼。
华生微微摇头。约克郡来的,在雾都没有亲人——这说法含糊得很。一个人从约克郡来雾都谋生,在雾都没有亲人,不等于她在约克郡也没有亲人。艾琳没有撒谎,但也没有把话说全。
“这样,”夏洛特站起来,“我们去印刷店看看。她白天在那里干活,对吧?”
“街角那家‘格兰特父子印刷’。”玛格丽特说,“出巷子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
两人谢过玛格丽特,往门口走。玛格丽特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要是查到什么,回来跟我说一声!那栋楼是我丈夫留给我的,我得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事!”
“知道了。”夏洛特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铁锚巷十二号,巷子里的寒风迎面扑来。夏洛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右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华生。”
“嗯?”
“她今天晚上还会搬东西吗?”
“如果没发现我们查她,应该会。”
“那我们今晚再来一趟。”
“好。”
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呼出一口白气:“先去印刷店。”
铁锚巷巷口往左拐,走不到百步,就是“格兰特父子印刷”的铺面。
门脸不大,夹在一间裁缝铺和一间杂货店之间,招牌是块旧木板,黑漆写的字已经有些剥落,“格兰特父子”四个字还能认出来,下面那行“各式印刷、票据、名片”就模糊得要看半天。铺面朝街的一面是玻璃橱窗,窗上贴着几张样品——名片、请柬、票据的样式,纸质泛黄,显然贴了有些年头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夏洛特被呛得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喷嚏。
“这味道比雾都的雾还难闻。”她闷声说。
“你上个月还说雾都的雾最难闻。”华生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她。
“雾都排第二,这个第一。”夏洛特接过手帕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
铺面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些,靠墙摆着两台老式印刷机,铁铸的机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色,但机器擦得干净,旁边的工作台上整齐摆着墨辊、墨铲、排字盘。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排着铅字盘,每个字盘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字体和字号。空气中墨味之下还压着一层铅的金属腥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沾了墨渍的深色工装围裙,正低头给一张印好的请柬裁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两位要印什么?”
“不印东西。”夏洛特走过去,把手帕往下拉了拉,“我们来找人。艾琳·道森是在这儿干活吗?”
姑娘放下裁刀,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华生那张异国面孔上多停了一拍,又回到夏洛特身上:“你们是她什么人?”
“朋友。”夏洛特说,“她家里有点事,我们来找她问问。”
姑娘犹豫了一下,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声:“爸,有人找艾琳!”
后面传来一阵????的动静,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从后门走进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厚厚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经年累月沾在皮肤纹路里的油墨印子,洗都洗不掉。手指上有老茧,指节粗大,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压痕,是长期握着印刷机摇臂磨出来的。
“你们找艾琳?”老格兰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她今天没来。她昨天走的时候说今天有事,请了一天假。”
夏洛特和华生对视了一眼。
“她以前请过假吗?”华生问。
“没请过。”老格兰特摇头,“这姑娘从我这儿干了快半年了,风雨无阻,从来没请过假。昨天突然说今天有事,我还挺意外。”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儿?”
“没说。她平时话就不多,干活麻利,但很少聊自己的事。”
夏洛特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看台面上摊着的半成品——一张印到一半的票据,边上放着一把裁纸刀和一摞待裁的纸。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排字架,目光在一排排铅字盘上扫过去。
华生站在柜台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格兰特。老格兰特回到排字架前面,拿起一个字盒往字盘里补字,动作很熟练。他补完一排,转身去后面库房拿纸,华生趁机凑到排字架前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字盘明显缺字,空出来的格子上贴着纸条,写着“暂缺”,纸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按笔画顺序排好了缺字的分类。
“格兰特先生,”华生问,“艾琳在您这儿干活之前,是在哪家印刷店干的?”
“不知道。”老格兰特从库房探出半个身子,“她来应聘的时候只说自己干过印刷,我看她排字速度快,就要了。没多问。”
“她排字有多快?”夏洛特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
“快得吓人。”柜台后面的露西接了话,“我在这儿干了三年,排一版字要半个多钟头,她十来分钟就排完了。我爸一开始还不信,站她后面盯着看,看完啥也没说,第二天就让她上手排正式活儿了。”露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以前肯定在正经印刷店干过,而且干的时间不短。那些铅字怎么摆、怎么补、怎么归类,她门儿清。有几回我见她整理字盘,把缺的字按笔画顺序归好了列单子,我爸都没教过她这个。”
夏洛特走到排字架旁边,看着那些“暂缺”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按偏旁部首分类,排列得井井有条。她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微微点头。
“露西小姐,”夏洛特转向柜台,“艾琳有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
露西想了想:“有一次她说漏嘴了。那天我们中午一起吃饭,我分了她半块肉馅饼,她吃了两口,说‘我爸也爱吃这个,就是牙不好,得泡软了吃’。我问她爸在哪儿,她就不说了,低头啃面包。后来我再问,她只说她爸也是干印刷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她每天中午带什么饭?”华生问。
“干面包,白水。”露西说,“有时候连面包都只带半块。我分她吃的,她推两回才收。她手头肯定不宽裕。”
“她挣的钱去哪儿了?”夏洛特问。
露西摇头:“不知道。她干活这么利索,我爸给她的工钱不算少,她也不乱花,可就是没钱。”
两人问得差不多了,谢过老格兰特和露西,出了印刷店。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夏洛特长长呼了口气,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塞回华生手里:“这味道沾身上了,回去得洗外套。”
“回去再说。”华生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两人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对面是间裁缝铺,门口挂着件待取的旧外套,裁缝在橱窗后面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混在街面的嘈杂里。夏洛特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来,鞋尖点地。
“华生,她爸也是干印刷的。”夏洛特把刚才的话接上,“她自己在印刷店打工,排字熟练得吓人,却说自己从约克郡来、在雾都没有亲人。她爸大概率在雾都。”
“嗯。”华生站在她旁边,目光扫着街面,“她爸牙不好,爱吃肉馅饼,但得泡软了吃。露西说艾琳每天只带干面包和白水,省下来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率是给她爸了。”
“她给她爸送吃的。”夏洛特直起身,“昨晚我们跟踪她的时候,看见她去了南岸那条窄巷,把一个布包交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给了他几枚先令。那个男人脸上有油墨印子,手指上有老茧,右手中指侧面有压痕——跟你刚才在印刷店里看到的那个老格兰特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她爸。”华生说,“一个干了一辈子印刷的老印刷工,手骗不了人。”
“她每晚搬东西、敲墙打暗号,隔壁没人回应,但墙里有夹层。”夏洛特越说越快,“如果她爸不在铁锚巷,那她敲墙的暗号是打给谁的?她要么是在确认隔壁房间没人,要么是在听墙里的回音判断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只是听回音,用不着敲十几下。”华生说,“敲两三下就能听出墙里的空腔和东西的位置。敲十几下、有节奏地敲,是在跟人对暗号。”
“可对面没人。”
“对面没人,不代表暗号没人接。”华生说,“她可能是敲给楼里某个她知道能听见、但不能直接见面的人听的。隔墙有耳,但那耳不一定是隔壁的。”
夏洛特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华生,你说她爸在雾都躲着不敢露面,欠了债,那放债的人是不是在找她爸?”
“大概率。”华生说,“她每天只带干面包,钱省下来给她爸,说明她爸现在没法挣钱。一个干了半辈子印刷的人没法挣钱,要么病了,要么不敢露面。”
“如果放债的人在找她爸,她每晚敲墙,是不是在确认放债的人有没有找到她爸藏身的地方?”
“有可能。”华生点头,“她敲墙,对面如果没回应,说明那个地方暂时还是安全的。如果有回应——也可能是警告。”
夏洛特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华生,她今天请假了。”
“嗯。”
“她每天去印刷店,今天突然请假。她昨晚给爸送了吃的和钱,今天请假——她会去干什么?”
华生看了她一眼:“她可能要去办比送饭更要紧的事。”
“比如——”
“比如去见她爸藏身处的看门人,比如去转移藏起来的东西,比如去处理那批见不得光的货。”华生顿了顿,“也有可能,是去还钱。”
夏洛特眼睛亮了:“索恩。”
“玛格丽特说索恩上个月来追过债。艾琳欠他二十镑,已经还了一部分。”华生说,“她今天请假,可能是要凑钱还债,也可能被索恩叫去谈条件。”
“那我们不能在这里站着了。”夏洛特直起身,拍了拍墙上的灰,忽然想起昨天靠墙蹭了漆印子的事,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墙面——这面墙没刷漆,灰扑扑的,蹭不上印子,她才放心地拍了拍手。
“去哪儿?”华生问。
“艾琳不在印刷店,也不在铁锚巷,她爸那条巷子白天她不会去。”夏洛特想了想,“她今天请假说有事,大概率还是跟她爸和那批货有关。我们先回铁锚巷,等中午她回来——玛格丽特说她每天中午都回来一趟,给老弗兰克带汤。”
“如果她今天不回来呢?”
“那就去找索恩。”夏洛特说,“玛格丽特说索恩住在南岸,上个月来追债的时候留过地址。索恩今天要是也出了门,说明艾琳今天确实去找他了。”
两人叫了辆路过的马车,往铁锚巷回去。马车里,夏洛特把围巾解了搁在膝盖上,靠座位坐着。华生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
“来得及。”他说。
“来得及什么?”
“她中午回铁锚巷给弗兰克带汤,我们赶在她之前回去等着。”
夏洛特看着他,忽然说:“华生,你觉得艾琳有没有做违法的事?”
华生想了想:“窝藏印刷设备不算违法,如果设备是她爸的,她只是在转移自己的财产。欠债不还是民事问题,索恩上门追债是他自己的事。但如果那批伪造提货单在她手里,她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如果她参与了印刷那批提货单,那就是共犯。”
“我觉得她没有参与印刷。”夏洛特说,“她排字这么熟练,如果她参与印刷那批伪造票据,做出来的东西不会那么粗糙。”
“你怎么知道那批伪造票据粗糙?”
“昨天在棚屋里看到的那些铅字模具,字面磨损严重,好几个字的笔画都秃了。用这种模具印出来的票据,印章糊成一团,真货主一眼就能看出假来。她如果参与印了,不会用那么差的模具。”
华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夏洛特:“你笑什么?”
“没什么。”华生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像侦探说的话。”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绷了绷,没绷住,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有点红。
马车在铁锚巷口停下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人下车往十二号走,走到门口时,夏洛特忽然拽住华生的袖子。
“华生,你看。”
巷子另一头,艾琳正提着一只旧布包往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快,脸色不太好看,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了。”华生说。
两人退到门廊阴影里等着。艾琳走到十二号门口,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是——?”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夏洛特自我介绍,“玛格丽特太太跟我们提过你。”
艾琳脸色变了变,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能谈谈吗?”夏洛特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