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尾声
苏格兰场的档案室里,斯坦福把华生交上来的那份案件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往桌上一拍,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天。”他伸出四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从接到委托到抓获嫌疑人,四天。你知道苏格兰场办这种绑架案平均要多久吗?两周,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要是碰上维克多这种有前科又狡猾的,拖上一个月都不稀奇。”
“所以你的上司应该给我们发奖金。”夏洛特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斯坦福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半盒糖果——她刚才在档案室门口等华生的时候发现的,斯坦福说是上周哪个警员落在这儿的,再不吃就要化了。夏洛特觉得浪费可耻,于是勉为其难地帮忙解决。
“奖金没有。”斯坦福面无表情,“口头表扬要不要?”
“不要。”夏洛特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我们又不给你干活。”
华生坐在夏洛特旁边,把报告往斯坦福那边推了推:“维克多的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斯坦福翻开另一份文件,“绑架罪成立,判了五年。另外他招供的那几个债主,我们顺藤摸瓜摸到一个放高利贷的小团伙,一共抓了四个人。这案子算是买一送一,我叔叔昨天还专门问起你们俩。”
“警察专员?”华生有点意外。
“嗯。他说——”斯坦福清了清嗓子,学着警察专员那种故作威严的腔调,“‘那位福尔摩斯小姐和她的助手效率不错。下次再有棘手的案子,优先考虑他们。’”
夏洛特把糖咽下去,评价道:“你叔叔说话怎么像在给狗挑食盆。”
斯坦福呛了一口茶。华生低头看着桌面,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夏洛特,”华生等斯坦福咳完了才开口,“警察专员的原话应该没这么难听。”
“意思差不多。”夏洛特理直气壮。
斯坦福摆了摆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行了,报告我收下了,你们可以走了。哦对了——”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维克多的供词里有一条关于莉迪亚的,你们可能会想看看。”
华生接过来扫了一眼。维克多在供词末尾说,他绑了莉迪亚之后其实第三天就后悔了,想放人又不敢放,怕莉迪亚回去告发他。那封威胁克拉拉的信是他一时脑子发热寄出去的,寄完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后悔了也不放人。”夏洛特把供词还给斯坦福,语气没什么起伏,“后悔有什么用。”
“大部分罪犯都这样。”斯坦福把供词收回去,“事后后悔,事前不管。”
两人离开苏格兰场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了。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冬雨终于停歇,灰云散开,露出雾都罕见的蓝天和暖融融的太阳。街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细细的水流,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夏洛特站在苏格兰场门口,仰头看了看天,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华生,出太阳了。”
“嗯。”华生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
“我们走回去吧。”夏洛特说,“太阳难得出来,坐马车浪费了。”
华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走到贝克街大概要小半个时辰。他没意见,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岸边的路慢慢走。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落在身上总归是暖的,夏洛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来,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低地飞,翅膀尖擦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
“华生。”
“嗯?”
“你说维克多那五年牢坐下来,出来以后会做什么?”
华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换个地方继续骗人,也可能真的改邪归正了。这种没法预测。”
“我觉得他不会改。”夏洛特说,“他绑了莉迪亚三天,想放人都不敢放,胆子太小了。这种人改不了,只是会变得更小心。”
华生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跟你学的。”夏洛特面不改色,“你办案的时候看人不就是这样?看他的胆子,看他的习惯,看他敢做什么不敢做什么。”
华生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半路,经过一家还开着门的小书店。夏洛特在橱窗前面停下来,盯着里面摆着的一本新书看了好几秒。华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刚出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第二部,封面印着一个叼着烟斗的剪影,书名用烫金大字印着。
“你想买?”华生问。
“不想。”夏洛特干脆利落地摇头,继续往前走,“父亲的书我都有了,这本是重印版,内容差不了太多。”
“那你看什么?”
“我在看封面画得像不像。”夏洛特头也不回地说,“画得不像,父亲的鼻子没这么挺。”
华生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封面剪影——说实话,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没再说什么,跟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夏洛特忽然停下来,伸手拽住华生的袖子:“华生,那边有卖热栗子的。”
华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口拐角处果然有个摆摊的老人,面前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炒着栗子,热气腾腾的,焦香扑鼻。夏洛特站在那儿,没说“我要吃”,但眼睛盯着那锅栗子,一步都没往前迈。
“你中午吃了那么多甜点,又吃糖,现在还要吃栗子?”华生问。
“栗子是坚果,不算甜点。”夏洛特说。
“热栗子撒了糖的。”
“那是外面撒的,里面是栗子。”
华生看了她两秒,走过去买了一小袋,递给她。夏洛特接过去,剥了一颗,先递到华生嘴边。华生低头吃了,夏洛特才自己剥了一颗吃,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眼睛弯弯的。
“华生,你吃栗子的样子好傻。”她嘴里含着栗子,含糊地说。
“你的脸颊鼓起来了。”华生说。
“唔?”夏洛特嚼了嚼咽下去,“什么?”
“你刚才吃栗子的时候,脸颊鼓起来了。像仓鼠。”
夏洛特愣了一秒,然后抬手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闭嘴吃你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走到贝克街221号门口时,一小袋栗子只剩了个空袋子。夏洛特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推开门进屋。
客厅里,华生把案件报告和笔记本从柜子里取出来,把这次案子的全部资料整理好——更衣室的鞋印记录、字条内容、克拉拉的证词、当铺的当票复印件、维克多的供词摘录、莉迪亚平安获救的记录。他写了一张封面,把全部资料夹在一起,递到夏洛特面前。
夏洛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封面上面写着:“案件一:消失的新娘。委托人:埃德温·阿什沃思。涉及人员:莉迪亚·阿什沃思(获救)、维克多·克劳利(抓获)、克拉拉·莫顿(证人)、托马斯·博蒙特(新郎)。”
她在最后面拿起钢笔,在“案件一”下面加了一行字。
“参与人员:约翰·H·华生、夏洛特·福尔摩斯。”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看那行字,忽然说:“华生,你名字写在我前面了。”
华生看了一眼:“按姓氏首字母排的。”
“你姓华,我姓福。按字母,F在前面。”
“那就按年龄排。”
“我比你小。”
“那就按身高排。”
“华生你比我高,但你姓华——”
“那就按办案时的贡献排。”
“我拦住了莉迪亚要戳维克多的那一下。”
“我踹了门。”
“我解了莉迪亚的绳子。”
“我按住了维克多。”
两人对视了三秒。夏洛特把报告合上,不让他看了:“不排了,就这样吧。”
华生笑了一声,没再争。
他把报告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夏洛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半块饼干渣——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块了,她的口袋里好像总能摸出这种东西。她把饼干渣放在华生手心里,没说话。
华生低头看了看,把饼干渣放进嘴里。
“好吃吗?”夏洛特问。
“还行。”
“还行?”
“挺好吃的。”
夏洛特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泡热可可。你喝不喝?”
“喝。”
“加糖吗?”
“少加。”
“少加是多少?”
“你看着办。”
夏洛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那就多加。我喝甜的,你也得喝甜的。”
华生没有反对。
厨房里传来罐子和杯子的碰撞声,还有夏洛特低低的哼歌声——她哼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但不成章法,显然是她自己随口编的。华生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不成调的哼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一天的收尾还算不错。
案件结了,人救了,坏蛋抓了。该归档的归档,该写的报告写了。剩下的就是两个人在厨房里泡一杯热可可,分着喝,然后各自回房睡觉。明天起来又会有新的案子,新的麻烦,新的乱七八糟的事。但至少今晚,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
“华生——”夏洛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热可可好了,你来端一下,我两只手拿不了。”
“来了。”
华生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问:“夏洛特,你刚才说‘看着办’,那到底加了几块糖?”
“三块。”
“三块?”
“一块给你,两块给我。”
“为什么我的少?”
“因为你说‘少加’。”
华生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夏洛特端着另一杯,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别看了,你的那杯也有三块。”
“你刚才不是说——”
“骗你的。”夏洛特端着杯子往客厅走,语气轻快,“你看,你也分辨不出来。说明我的骗术进步了。”
华生跟在她后面,喝了口可可——果然是甜的,和她的那杯一样甜。他没再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来。夏洛特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喝着热可可,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来的街灯。
“华生。”
“嗯?”
“明天会有新案子吗?”
“不知道。斯坦福说最近苏格兰场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夏洛特转过头看他,“你上次说风平浪静——”
“那是斯坦福说的。”
“你转述的也算。”
华生看了她一眼,夏洛特笑得一脸狡黠。他低头喝了口可可,没接话。夏洛特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窗外。
“华生。”
“嗯?”
“可可好喝。”
“嗯。”
“明天也泡。”
“好。”
窗外,雾都的夜幕彻底落下来,贝克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气里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轮廓。221号的窗户透着暖光,里面没有声音了,只有两道靠在一起的人影,在窗玻璃上映出淡淡的轮廓,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