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擒凶
仓库侧面的巷子比正巷更窄,地上散着碎砖和枯叶,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夏洛特尽量挑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仓库侧面有一扇小窗,玻璃糊着旧报纸,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贴着墙壁蹭到窗边,用指尖在报纸上戳了个小洞,凑过去看。
仓库里面不大,堆着几摞发霉的麻袋和几只空木箱。正中央摆着一把破椅子,椅子上绑着个年轻女人——浅色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有泪痕,嘴上勒着一条布巾,双手被麻绳捆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绑在椅腿上。正是莉迪亚·阿什沃思。她没受伤,但精神很差,眼皮浮肿,脑袋微微垂着。
维克多背对着窗户站在椅子前面,正低头解一只布包。他比夏洛特想象中瘦小,穿着件体面的深色外套,但后领磨得发亮,袖口也起了毛边。他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旁边的木箱上——一小块干面包,半截蜡烛,还有一支笔和几张裁好的纸。
“莉迪亚,”维克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写不写?”
莉迪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因为被布巾勒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维克多伸手把她嘴上的布巾扯下来,莉迪亚立刻咳了两声,喘匀了气,哑着嗓子说:“你休想。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你何必这么固执?”维克多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嘴角抽了一下,“你只要写‘我自愿取消婚礼,与任何人无关’,我就放你走。你回家,找你爸爸,找你那个老实巴交的托马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吗?”
“你绑了我三天,”莉迪亚盯着他,“你现在跟我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维克多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几秒,把那几张纸往莉迪亚面前推了推:“你再想想。明天早上你要是还不写,我就不能保证你还能这么体面地坐在这儿了。”
莉迪亚别过脸去,不看他。
维克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刀刃。夏洛特在窗外瞳孔一缩,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维克多没有对莉迪亚做什么,只是把刀搁在木箱上,刀刃朝外,明晃晃地立在那儿。
“我出去透口气。”维克多对莉迪亚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喊我。”
他往正门走。夏洛特立刻从窗边退开,贴着墙壁绕回仓库正门方向。华生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的身影,没出声,只是用眼神问了一句。
夏洛特比了个手势:“莉迪亚在里面,绑在椅子上,没受伤。维克多往门口来了,身上有刀。”
华生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仓库外墙,把正门让出来。
门从里面拉开,维克多走出来,反手关门。他刚把钥匙掏出来准备锁门,华生从侧面一步迈出来,右手扣住他握钥匙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维克多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脸撞在门板上。华生膝盖顶住他后腰,左手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反剪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给他留出一秒反应时间。
“别动。”华生声音很平。
维克多挣扎了一下,没挣动,脸贴着门板喘粗气:“你们什么人——”
夏洛特已经走到正门前,没理他,推门进去。莉迪亚在椅子上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先是愣住,然后看见她腰间的细剑和身后门外被按住的维克多,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怕。”夏洛特走过去,蹲下来先解她手腕上的绳子,“你父亲让我们来的。”
莉迪亚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夏洛特把绳子解开,又去解脚踝上的。莉迪亚两只手得了自由,立刻抓住夏洛特的手腕:“他有没有同伙?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夏洛特把脚踝的绳子也解了,站起来扶住莉迪亚的胳膊,“能走吗?”
莉迪亚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夏洛特扶着她往门口走,经过木箱时,莉迪亚忽然停下来,抓起木箱上那支笔,转身往维克多那边冲。
夏洛特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我要把笔戳进他眼睛里——”莉迪亚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像开玩笑。她攥着笔的手也在抖,指节泛白。
夏洛特把笔从她手里抽走,语气没什么起伏:“可以理解,但我建议你不要。你戳了他,你就是袭击者,法庭上说不清。”她把笔收进自己口袋,“这种事交给我们。”
莉迪亚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劲儿,点了点头。
门外,华生已经把维克多两只手都绑在背后——用的绳子是从仓库里顺手捞的麻袋绳。维克多被按着蹲在地上,脸朝墙,嘴里还在嘟囔:“你们有证据吗?我就是找她来谈谈,她自己跟我来的——”
“先生,”夏洛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您当掉的那对金袖扣,是不是莉迪亚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L.A.’两个字母,当铺的账簿里记得清清楚楚。”
维克多的嘟囔停了。
“还有,”夏洛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剪贴纸条,“给克拉拉·莫顿寄威胁信的时候,您剪的是同一份报纸。当铺老板说您前几天在他那儿翻过旧报纸,说是‘找点东西包东西用’。您猜怎么着?他记得您翻的是哪一版。”
维克多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另外,”华生在他背后开口,声音很轻,“您抵押在货栈的那辆旧马车,车夫座的夹层里藏着一卷麻绳和一块咬过的布巾,跟仓库里莉迪亚嘴上的那块一模一样。货栈老板已经让苏格兰场的人去看过了。”
维克多的肩膀塌了下去。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灯影。斯坦福带着两个巡警赶到了,看见华生和夏洛特站在仓库门口,一个按着人,一个扶着莉迪亚,他长长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人呢?绑匪在哪儿?”
“这儿。”华生把维克多从地上提起来,交给巡警。斯坦福看了一眼维克多,又看了一眼莉迪亚,确认人没事,才转头对华生说:“你们俩……这案子从接到委托到现在,几天?”
“四天。”夏洛特说。
斯坦福沉默了一下:“苏格兰场接到报警是三天前。”
“你们慢。”夏洛特说。
斯坦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华生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摆了摆手,让巡警把维克多带走。
莉迪亚站在夏洛特旁边,看着维克多被巡警押着走远,整个人终于松下来,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夏洛特扶住她,把她带到路边一辆停着的马车旁:“先上车,我们送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莉迪亚摇头,声音哑但稳,“我想回家。我爸爸肯定急坏了。”
夏洛特点头,朝华生看了一眼。华生正在和斯坦福交代案件细节,注意到她的目光,说了句“稍等”就走过来了:“怎么了?”
“先送莉迪亚回家。”夏洛特说,“阿什沃思先生还在等。”
“那这边——”
“斯坦福会处理。”夏洛特说,扶着莉迪亚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跟上去,又探头出来看了华生一眼,“你上来啊。”
华生回头跟斯坦福打了个招呼,斯坦福摆摆手让他走,嘴里嘟囔着“反正人赃并获,剩下的我来收尾”。
华生上了马车,夏洛特让莉迪亚坐在里侧,自己坐在中间,华生坐外面。马车往肯辛顿方向走,莉迪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两只手紧紧攥着夏洛特递给她的那块手帕。
“福尔摩斯小姐,”过了一会儿,莉迪亚睁开眼,“你们怎么找到那个仓库的?”
“跟着维克多来的。”夏洛特说,“我们先找到了他的住处,蹲了半夜,等他出门去仓库的时候跟过来的。”
莉迪亚点了点头,又问:“克拉拉呢?她还好吗?维克多有没有找她麻烦?”
“她没事,就是收到一封威胁信,吓得不轻。”夏洛特说,“我们让她这几天别一个人待着。”
“都怪我,”莉迪亚声音低下去,“如果我跟克拉拉多说几句,或者跟我爸爸说——”
“莉迪亚小姐,”华生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果按这个逻辑,怪您父亲没多雇几个保镖,怪教堂后巷没装路灯,怪那间更衣室窗户太松,怪维克多欠了债——怪谁都不对。该怪的只有一个人,现在他在苏格兰场的马车上。”
莉迪亚看着他,没说话,但攥着手帕的手指松了松。
马车停在阿什沃思家门口时,埃德温已经等在台阶上了。他显然是在客厅里坐不住,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马车停下来,莉迪亚从车厢里探出头,老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踉跄着冲下台阶,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
“莉迪亚——莉迪亚——”他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哽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只有女儿的名字。
莉迪亚在他怀里闷闷地哭。父女俩在台阶上抱了好一会儿,埃德温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看向站在马车旁的华生和夏洛特。
“进来,进来喝杯茶。”他连连招手,“这大半夜的,你们肯定冻坏了——”
“阿什沃思先生,您先带莉迪亚小姐进去休息。”夏洛特说,“我们明天白天再来,把案件报告给您过目。”
埃德温还想坚持,夏洛特点头笑了笑:“您女儿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先喂她点热的东西。”
埃德温这才作罢,又再三道了谢,扶着女儿进去了。
马车上,夏洛特靠在座位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华生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凌晨一点。”
“嗯。”夏洛特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闷。
“困了?”
“不困。”她睁开眼,看了华生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华生,你袖子怎么了?”
华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方才在仓库门口按维克多的时候,外套袖子被门板上的铁皮边缘刮了一道口子,他当时没注意,现在被夏洛特一提醒,才觉得胳膊外侧有点发凉。袖子破了,里面衬衫的布料也裂了一条,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怎么出血,但红了一长条。
“没事,蹭了一下。”
“我看看。”夏洛特凑过来,把他的胳膊拉过去,就着马车里昏暗的灯光看那道划痕。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这得处理,万一感染了——”
“一道划痕,哪那么容易感染。”
“我说处理就处理。”夏洛特从腰间解下她的细剑,从剑鞘内侧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她随身带的碘酒,又撕下自己衬衫下摆的一条布,把布条折成绷带,把碘酒倒在上面,往华生胳膊上按。
华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夏洛特手上没停,但声音放轻了。
“没有。碘酒碰伤口,正常反应。”
“那就是疼。”夏洛特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慢但稳,“你忍着点,马上就好。”
华生低头看她缠绷带的手,动作比上次在仓库里包刀伤的时候熟练了些,但还是有点歪。她缠完一圈,似乎不太满意,又拆了重新缠,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个角度不对”之类的话。
“夏洛特。”
“嗯?”
“你缠得比上次好。”
夏洛特手上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上次是头一回,当然不如这次。你再受伤几次,我就成专家了。”
“没有下次了。”
“你每次都说没有下次。”夏洛特把绷带末端塞好,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别沾水,明天白天要是肿起来,我们就去医院。”
华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知道了。”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前停下来时,夏洛特打了个哈欠——从接到委托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休息。华生付了车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夏洛特走到自己房门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华生。”
“嗯?”
“今天谢谢你。”她声音有点含糊,困得舌头不太听话,“你踹门那下,时机刚刚好。还有跟斯坦福交代的时候,思路很清楚。”
“你今晚也做得很好。”华生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克拉拉那封信、当铺的袖扣、莉迪亚在仓库里想要戳维克多的那一下——你拦得对。那种情况,一旦动了手,案子在法庭上就说不清了。”
夏洛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他:“你是在夸我?”
“是。”
“那你再多说一点。”她嘴角翘着,眼睛困得快睁不开了,但还是撑着没进门。
“明天吧。”华生轻轻推开门,把她往屋里送,“明天写案件报告的时候,你想听多少夸都行。现在睡觉。”
“华生……”
“嗯?”
“饼干渣还在我口袋里。”她拍了拍大衣口袋,声音越来越小,“明天给你吃。”
华生看着她困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好。明天给我吃。现在睡觉。”
门关上了。
华生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胳膊上被包好的绷带,轻轻活动了一下。伤口确实不深,但夏洛特缠得够紧,血早就不流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夏洛特房门时停了一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猫一样的哈欠声,才继续往前走。
夏洛特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也没管,光着脚走到门口,顺着面包的香气一路摸到楼下。华生正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看起来格外滑稽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那是夏洛特从集市上随手买的,因为“看着好玩”。
“醒了?”华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刚出炉的面包从烤架上取下来,搁在案板上,“去洗脸。”
夏洛特没动,靠在厨房门框上眯着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
“现在几点?”
“八点半。”
“你烤面包烤了一个半小时?”
“前两炉烤糊了。”华生平静地说,“这炉是第三炉。”
夏洛特看着案板上那个形状还算端正的面包,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隐约露出来的两块焦黑的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洗脸了。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华生已经把面包切好片,摆在盘子里,旁边放着黄油、蜂蜜和一壶热茶。夏洛特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比外面买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华生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夏洛特吃到第二片的时候,忽然放下手里的面包,目光落在华生的右胳膊上。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常服,袖子遮住了昨晚缠的绷带,但夏洛特还是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胳膊怎么样?”
“没事。”
“我看看。”
华生看了她一眼,把右胳膊伸过去。夏洛特解开他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昨晚缠的绷带。她把绷带解开,看了看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边缘没有红肿,周围皮肤的颜色也正常。
“没感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放下心来的意味,“但绷带得换新的。你昨晚缠得不好,我重新给你缠。”
“你昨晚缠的。”
“所以我才要重缠。”夏洛特面不改色地说,“昨晚太困了,缠得敷衍。今天重来。”
华生没有反驳。夏洛特从柜子里翻出新的干净布条和碘酒,搬了把椅子坐到华生旁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缠起来。这次她缠得比昨晚慢,每一圈都仔细压平,最后打结的时候也没急着系,调整了两遍松紧,才把结打好。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抬头看他,“比昨晚好。”
华生低头看了看新绷带,又看了看她:“嗯,比上次好。”
“上次是第一次,当然不如这次。”夏洛特理直气壮。
“我说的上次,是仓库那次。”
“仓库那次——”夏洛特噎了一下,随即把桌上的面包片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面包。”
两人正吃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华生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埃德温·阿什沃思。老人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眼下还带着些疲惫的青黑,但脸上有了活人的血色。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两只大盒子。
“阿什沃思先生?”华生侧身让路,“请进。”
埃德温走进客厅,看见夏洛特正坐在餐桌旁吃面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打扰你们用早饭了?”
“没有没有。”夏洛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站起来,“您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吃过了吃过了。”埃德温连连摆手,转身对身后的年轻男子说,“托马斯,把东西放这儿吧。”
年轻男子——托马斯·博蒙特——把两只盒子放在茶几上,有些拘谨地朝夏洛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夏洛特和华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华生胳膊上露出来的绷带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华生先生,您的胳膊……要紧吗?”
“不要紧。”夏洛特抢在华生前面开口,“我包的。”
华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埃德温把两只盒子打开。第一只里面是满满一盒各色甜点——奶油卷、果酱挞、糖霜蛋糕、巧克力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第二只盒子里是两条上好的羊毛围巾,一条深灰,一条浅灰。
“甜点是给福尔摩斯小姐的。”埃德温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莉迪亚跟我说,您好像很喜欢吃甜的……”
“您太客气了。”夏洛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已经在那盒甜点上转了两圈。
“围巾是给你们两位的。”埃德温继续说,“这大冬天的在外面跑,总得有个挡风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华生微微欠身:“阿什沃思先生,谢谢您。”
埃德温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托马斯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很紧张。夏洛特把甜点盒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打开盖子挑了一块糖霜蛋糕,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埃德温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敛了笑容,说起正事:“莉迪亚昨天回去以后,吃了点东西就睡了,一觉睡到今天早上。精神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绳子勒的印子,得养几天。”
“她有没有说以后的事?”华生问。
埃德温看了一眼身旁的托马斯。托马斯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莉迪亚说……她想暂时不结婚。她说她需要再想一想,等自己彻底缓过来再谈婚事。我尊重她的想法,我们商量好了,先当朋友处着,等她准备好了再说。”
华生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埃德温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一些:“托马斯是个好孩子,我跟他说了,莉迪亚这丫头主意大,他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不介意。”托马斯连忙摇头,耳朵有点红,“莉迪亚想怎样都行,我等她。”
埃德温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又转向华生和夏洛特:“另外,莉迪亚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她说,她在仓库里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有人来救她,她一定要好好道谢。”
老人顿了顿,声音有点发紧:“她说,谢谢你们让她知道,被人找到是什么感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夏洛特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看着埃德温,很认真地说:“阿什沃思先生,请转告莉迪亚小姐——不用谢。让她好好休息。”
埃德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再三道了谢,才带着托马斯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夏洛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盒甜点,没说话。华生把茶壶拎过来,给她续了杯茶,搁在她手边。
“华生。”
“嗯?”
“我们以后也去救很多人,好不好?”夏洛特抬起头看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华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从她怀里的甜点盒子里拿了一块果酱挞:“你不是一直在救吗?”
“和你一起。”夏洛特说。
华生咬了一口果酱挞,嚼了嚼:“嗯。一起。”
夏洛特低头看着盒子里剩下的甜点,挑了一块巧克力饼干,咬了一半,忽然把剩下半块递到华生嘴边。华生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半块饼干,又看了看她。
“不爱吃算了。”夏洛特作势要收回去。
华生低下头,把那半块饼干吃了。夏洛特嘴角往上翘了翘,压了压,没压住。
“这块好吃。”华生说。
“那当然,我挑的。”夏洛特把那盒甜点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再挑一块。”
两人分着吃掉了半盒甜点,华生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做——案件报告。他起身去书房拿纸笔,夏洛特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奶油卷。华生把纸铺在餐桌上,开始写。夏洛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嫌他写得慢,干脆趴到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他写。
“华生,你这个‘维克多·克劳利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字写歪了。”
“你压着我肩膀,手不稳。”
夏洛特默默从他背上下来,坐回旁边的椅子上,但手还拽着他的衣角。华生写了一句,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衣角的手指,没说什么,继续写。
“华生。”
“嗯?”
“你写‘莉迪亚·阿什沃思平安获救’的时候,能不能加一句‘福尔摩斯小姐在救援过程中表现出色’?”
“报告要客观。”
“我很客观。”
华生看了她一眼,夏洛特一脸理直气壮。华生低下头,在“莉迪亚·阿什沃思平安获救”后面加了一句:“福尔摩斯小姐在救援过程中表现出色。”
夏洛特凑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报告写完,华生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夏洛特已经把那盒甜点吃掉了大半,正靠在椅背上犯食困。华生把信封封好,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换衣服,我们去苏格兰场交报告。”
“我不想去。”夏洛特闭着眼嘟囔,“我吃多了,走不动。”
“那你在家休息,我去。”
夏洛特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一个人去?”
“嗯。”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杯咖啡店的超甜咖啡。”
“好。”
夏洛特又闭上眼,过了几秒,忽然坐直了:“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吃多了走不动吗?”
“走不动可以坐马车。”夏洛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把那条深灰色的新围巾往脖子上一裹,“走吧。”
华生看着她围围巾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拿起信封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苏格兰场里,斯坦福接过报告翻了一遍,啧啧有声:“干净利落,四天结案。你们俩现在办案比我们警局还快。”
“夏洛特比较着急。”华生说。
斯坦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摆弄斯坦福桌上墨水瓶的夏洛特:“着急什么?”
“着急回家吃甜点。”华生说。
夏洛特回头瞪了他一眼,斯坦福“哈”地笑出声来。
“对了,”斯坦福把报告收进抽屉,正色道,“维克多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他对绑架莉迪亚的事供认不讳,判了五年。另外,他招供的那几个债主,苏格兰场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小规模的高利贷团伙——这算是意外收获,我还没谢你们呢。”
“不用谢。”夏洛特说,“案子结了就行。”
两人离开苏格兰场时,天色已经暗了。夏洛特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回家?”
“先吃饭。”华生说,“你中午就吃了一盒甜点。”
“甜点也是饭。”
“那不算。”华生叫住一辆马车,“上车。吃饭。”
夏洛特被他塞进车厢,嘴里嘟囔着“分明是浪费时间”,但没有真的反对。马车往贝克街方向走,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街灯,忽然说:“华生,我们回去以后,把那张威胁信和当票放在一起归档吧。”
“好。”
“还有,莉迪亚的证词也要归档。下次再有人问起这案子,直接拿档案出来就行。”
“好。”
“还有——”
“夏洛特。”
“嗯?”
“你口袋里还有饼干渣吗?”
夏洛特伸手进口袋摸了摸,果然又摸到一小块碎饼干。她看了华生一眼,把饼干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你一半我一半。”
华生接过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夏洛特也把自己那半块吃了,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老威廉说我们感情好,克拉拉也这么说。”她靠在座位上,歪着头看他,“我们明明就是搭档在认真工作。”
“是搭档。”华生说。
“是夫妻。”夏洛特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夏洛特先别过脸去,耳朵红了。华生靠在座位上,嘴角弯了弯。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前停下来时,夏洛特已经靠着座位睡着了。华生没有叫醒她,付了车费,把她从车厢里抱出来,轻手轻脚地上了楼。